青县,石溪村。
众人在热心村民的指引下,搬进一处荒废已久的院落。
破败的墙体摇摇欲坠,勉强能遮住风,门窗就更别提了。
木头暴露在外,常年遭风雨侵袭,早成朽木,散发阵阵潮湿的霉味。
“这地方是给人住的吗?”孟花忍不住出声吐槽。
还不如山洞舒服呢!
引路的村民一脸尴尬,不知所措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
“对不住,村子里,实在没有多余的房子了。”
孟姝白了孟花一眼。
非亲非故的,人家能出手相助已实属不易,人不能不知足。
她谢过村民,胳膊肘在暗处杵了徐颂歌一下。
两人提前商量过,若遇到肯帮忙的,不好叫人白忙活。
银子,徐颂歌没有,但路上摘的野果不少,正好拿出来做人情。
“沈叔,一点心意,您拿回家当个小点心。”孟姝送人出门,手指着脑袋,压低声音道:“我大姑幼时这里受刺激,说话不中听,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村民摆摆手,方才的尴尬被笑容取而代之。
“无妨!我家离这儿不远,只隔了两条街,等你们安定下来,抽空到家里坐坐,我让你婶子烧鱼给你吃!”
他顶喜欢这个小妮子。
人长得俊,说话也讨喜。
本来以为她和随行的男子是那种关系,结果到头来,只是普通表姐弟。
自家小子还是有机会的。
送走客人,孟姝开始着手收拾房子。
她围着院子绕了三四圈,然后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涂涂画画。
徐颂歌凑近,见她将房屋的布局,清楚地罗列出来。
其中,墙体破损的位置,也做了标记。
“何必这么麻烦?”徐颂歌不解。
“当然是为了防止有人耍心眼子。”孟姝说这话时,眼睛瞥向坐在石头上休息的孟花。
大姑这人,心眼子跟藕似的,全是窟窿眼儿。
她不得不早做谋划。
院里的屋子,一共有两间,根本不够三户人分的。
孟花眼珠子咕噜噜地转,抱起儿子就朝最好的那间走去。
孟姝叫住她:“大姑,奶奶是长辈,长辈都没发话,你先挑合适吗?”
她时刻牢记徐颂歌交代的话。
遇事别瞎出头,最好是能把矛头指向别人。
孟老娘被她这一番话捧得高高在上,看孟花的眼神,充满了恨铁不成钢。
孟花见状,忙拉起孟老娘的胳膊,左摇右晃地撒娇:“娘亲心善如在世活菩萨,肯定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我和孩儿受苦。”
“您又不是不知道,宇哥儿身体羸弱,极易生病。我也是为了不给大家伙再添麻烦。”
“是这个理。”孟老娘想起往昔种种。
齐天宇早产,在娘胎里发育不足,小鸡子一般瘦弱。
幼时吃了好些药,才得以活下来。
自此之后,家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先照顾他。
否则,他出了事,烂摊子还是孟老娘收拾。
孟老娘作难,清清嗓子,摆起长辈的架子。
“姝丫头,都是一家人,何必斤斤计较呢?儿媳妇,你觉得呢?”
忽然被点名,沈桂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孟姝气不打一处来。
这家人,真够无耻的!
“使唤我和我娘干活的时候,你们有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大姑残害我娘,险些让她丧命野猪围攻时,你们有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
孟姝言辞激烈,额角的青筋,随着情绪的起伏,若隐若现。
徐颂歌轻扯她的衣角,将人拽到身后。她哪里都好,学东西也快,就是不能触及到逆鳞,否则分分钟炸毛。沈桂兰就是她唯一的弱点。
“奶奶,您说得也没错。”徐颂歌知道孟老娘的脾气,顺着她说,事情方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他话锋一转:“都是一家人,宇哥儿是大姑的至亲,小叔难道就不是吗?小叔年岁不大,也不好受这风吹雨淋的。”
适才还怫然不悦的孟姝,听见这话,松了口气。
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和女儿,究竟谁更重要,大伙儿心中早有答案。
赶在孟老娘开口前,孟花抢先出声:“娘亲爱护我,我自然爱护小弟,就让他跟着我们同住吧。”
其实她打心底不想跟小弟同住,可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退一步,亦是进。
剩下的一间房,自然是给了老二一家,孟老娘和他们同住。
孟花使唤夫君齐朝元收拾东西,自己则靠在门边的墙下,吃果子,看热闹,说风凉话。
“弟妹尚且年轻,姝丫头和徐小哥身子强健,住棚子,也是不打紧的。不像我们有老有小,受不得罪。”
孟姝看着棚子,太阳穴突突地跳。
墙是半截的,顶是漏洞的,这和睡在荒郊野岭有什么区别?
外面好歹还有山洞呢。
沈桂兰倒是很认命。她一声不吭,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铺上干草和几件衣裳,勉强能睡。
“姝儿赶路累了吧?过来休息。”
“娘。”孟姝瓮声瓮气,心头跟淋了一壶醋似的,酸得难受。
娘亲不爱争执,遇事能忍则忍。
人善被人欺,这口气,反正她咽不下去,也不想咽下去。
“走,我带你另找地方。”孟姝拉着沈桂兰,另一手扯着徐颂歌。
附近民风淳朴,借宿不是难事。
孟姝猎了一只兔子,扣响沈全的门。
对方见是她,兴高采烈地和妻子介绍。
“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沈全不好意思地接过,转头进了厨房,把招待人的活儿,丢给了儿子沈丰年。
他生性腼腆,长了一张文绉绉的脸,开口满是书生气。
“小娘子随便坐,不必客气。”
沈丰年的手藏在桌下,不知所措地反复摩擦大腿,委实不擅长和小娘子打交道。
“那个......”他欲言又止,细思半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暖场子。
徐颂歌倒是不见外,自顾自倒了杯茶,唇角带笑地瞧着他的做派。
幼时他见惯了世家大族儿女们相看的场面,对此见怪不怪,还能就着对方的反应,分析出一二。
紧张得像只刺猬,莫不是真相看上了?
孟姝开口直奔主题:“家里人多,实在空不出多余的房间,想着借宿一晚,不知方不方便?”
沈丰年老实答道:“这,这要问问我爹。”
正巧,沈全端着洗干净的果子,跨过门槛。
他扁着嘴,瞪了一眼老实巴交的儿子,“借宿而已,家里有空房,犯不着问我。”
这傻孩子,就凭这副嘴皮子,入土都找不到媳妇,真叫人愁得慌!
沈丰年脑袋发懵,木讷地垂头,黑眼仁向上微移,盯着孟姝。
“不必客气,住下便是。”
吃了果子,几人话匣子打开,气氛也逐渐热络。
孟姝讲了许多逃荒路上的见闻。
沈丰年听得投入,言辞间,尽是钦佩:“姝儿妹妹当真是奇人。”
孟姝和他同年,生辰月却在年末,算起来,可不就是妹妹。
首次听见这个称呼,孟姝端杯子的手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前世她孑然一身,无人照拂。现在好了,不光有娘亲疼爱,还多了个憨乎乎的便宜哥哥。
“丰年哥谬赞了。”
这回轮到徐颂歌愣住。她还有这么好脾气的时候?当初编造身份,她死活不肯叫声表哥,嫌被占了便宜,如今叫得倒是顺口。
不满地敲击桌面,徐颂歌斜眼睨她,“正事。”
真是的,她差点忘了!
孟姝身子往边上倾斜,凑近沈丰年,沉声问道:“丰年哥,这附近的农户家里,有老鼠吗?”
突然地近身,沈丰年惊得不敢动弹,他将眸光定在别处,使劲劝自己保持冷静。
“有、有的,我带你去吧!”
言罢,他火烧屁股一样蹿起来,率先夺门而出。
孟姝睁圆了眼,“他怎么了,是不是被老鼠咬过?”不然怎会怕成这样子?
沈丰年何故如此,徐颂歌了然于心。
早说过男女有别,她怎么半点记性不长?
喝干杯底最后一口茶,徐颂歌起身,自高处俯视她:“管好你自己。”
往后他还有正事要做,只盼着孟姝老老实实,不要给他添麻烦。
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大发善心,除非他另有所图。
这家姓沈的一看就心思不纯,他不得不多留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