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誉想到自己如今得罪了太多人,孩子要过平静的日子才好。
我放下舀子,来到了石桌前坐下。
“父亲,今天阳光正好,外祖父他们今晚就走,你今晚也别去送了,免得引起麻烦。”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水,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着。
他瘦了许多,看过去眼眸总是低垂着,像是有许多忧愁似的。
“听闻父亲你最近抓了云家两个旁系,严刑拷打,云家的人上门来要人,你说你只要钱,便可以放人?”
程誉闻言抿起了笑。
“国库是要钱的,既然好好说他们不肯给,云家家大业大,多的是犯错的人,总有许多事我可以干的。”
“皇上倒是信重你。”
他看了我一眼,“你为什么不走?”
我没回答,只是指着桌子上的一盒乌梅子说道:“父亲,这个好吃,你多吃点。”
他低头拿起了一颗,目光凝在了上头好一瞬,没再说话。
这是我和他这十几年来最平静和谐的一幕,没有他对我喋喋不休的指责,也没有棍棒加身,就好像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父亲,以后没什么事你以后就别来了。我已没了太子,你越是关心我,我越是会被更多人盯上。我只想过安稳日子。”
程誉神色一怔,放下手中的乌梅子。
“那,为父走了。”
“恩。”
他慢慢站了起来,缓缓地转过身去。
他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就继续往外走去。
我盯着他形单影只的背影,眼眶莫名就一热。
他做了陛下的刀刃,必是锋利异常,谁要接近他都要受伤的。
“父亲,你……为什么答应陛下,你……”是为了我吗?
他脚步一顿,削瘦单薄的后背微微一颤,就道:“我不愿意再低人一等了。”
话落,他便离去了。
“太子妃,该进宫了。”月来到我身后说道。
我收回视线,起身朝外走去。
来到养心殿,见着捂着头,弯着腰,强撑着身体批阅奏折的皇上。
“来了。”
皇上话落,找了个位置让我坐下。
只不过坐下的那一瞬,我便看到对面那人。
他微微抬眸,与我对视了一眼就继续低头批阅奏折。
“宣王也在此。”
看着他桌子上厚厚的一叠奏章,我脸色不经意地露出了一抹冷然。
“见过皇嫂。”
我淡淡地应了声。
太子薨逝的消息昨天刚传到京城,今天李洵就在养心殿帮着皇帝批阅奏折!
可想而知,李洵的人怕是一早就对那个“西南分彻”下了手。
若是李彻没有早有准备,这个为国为民在外打战的太子,没有换来一丝功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了西南!
我愤恨地瞪了眼李洵,李洵的嘴角几不可闻地勾起了一抹笑。
疯子!
“太子妃,太子薨了,你要节哀,肚子里还有他的血脉,那是他留给我们所有人的念想。”
皇上说着剧烈咳嗽了几声,崔公公连忙端来了茶水,皇上摆了摆手,老泪纵横。
他后悔!
就不该派彻儿去打战。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生气。
他一个战神没有死在了战场上,却因为贪食菌子而死在了回京的路上,这让皇上如何能接受!
“笑话,简直是笑话啊。”
我听得皇上如此说,立刻明白他想的是什么。
“父皇,太子不过是只有十二岁之前的记忆,他一颗拳拳孝心,只不过是想把山珍海味都送到京城给您和皇祖母用上。如此不幸,并不是他贪食,在京中他什么苦没有受过,又怎么会无法忍受这苦难就不停搜刮菌子?都怪儿媳不好,是我说西南的菌子不错,他上次寄过来的父皇您爱吃。都是我多嘴,是我的错!”
我说着,给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值得!
至少太子的名声该保住了。
皇上听了我的话,神色一震。
“果真如此?”
我点了点头。
“是。”
皇上瞬间就颓坐在了椅子上,他越发伤痛。
李洵凝视着我,他手中的奏章都停了下来。
皇上摆了摆手,“你们,都出去吧。”
我垂眸走了出去,脚步却越发快了。
却被人拦了去路。
在红墙下,长长的宫巷中,他走到我面前。
一双桃花眸子朝我看来。
“宣王殿下。”
我福了下身,即刻越过他往外走去。
他不期然地握住我的手,我抓过头上的簪子,直接刺了下去。
血从他的手背滚落,他却依旧没有放手。
“宣王,请自重。”
“阿欢,你没有很难过。”
听得他这句话,我心头一凛。
忘了这世上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十年相伴,我是不是真的悲伤,他一眼便能看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怕自己暴露更多破绽,只想着早点离开。
“你放开!”
他笑了笑,“阿欢,你不爱他对吧,所以就算他死了,你也没有难过。你与他成亲不过是形势所逼,你没得选,是吧?”
长巷中春光葳蕤,落在他白净的长袍上。
他依旧儒雅清俊,可他的眸子透着疯狂的力量。
我挣扎着想收回手,他却紧紧拽着。
我举起了手,在他猝不及防下,一巴掌打在了他清俊的脸上。
他摸了摸自己那半边脸,忽然笑了。
“阿欢,小时候我不听你的,去抢了其他皇子新买的鸟儿给你,你也是这么给我一巴掌的。你说,想要什么以后我们都会有的,你告诉我现在要低调,你说你要看着我好好长大,一点一点成为参天大树。”
我听着那些过去,呼吸都逐渐在收紧。
我开始变得有些局促,为了不让他看出我的异常,我冷声道:“你现在得偿所愿了,恭喜。”
他双眸闪着喜悦的光。
“阿欢,我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还像小时候那样,把后背交给他?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变成那个黑暗的暴室。
变成那个管事拿着鞭子进来。
张恒,那个变态,那个变态!
我一只手捂住胸口,突然恶心地吐了出来。
“阿欢,阿欢,你怎么了?”
李洵终于舍得放开手,我抓住自己的领口,把自己紧紧抱住。
“别过来,我求你别过来!”
他伸过来的手顿住,满脸惊异,“阿欢,你到底怎么了?”
我脸色惨白,浑身抖地和筛糠似的。
我死死咬着唇,眼前茫茫然,像是什么都看不到了,陷入了无助和恐慌之中。
我恨自己,为什么摆脱不了那段记忆,为什么重生了却让我记住那样痛苦不堪的过去!
“别靠近我,你离开,你离开啊!”
刘洵浑身一震,好半晌他才怔怔道:“是因为我?”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离成功就一步之遥了,他明明很快就能像小时候那样和喜欢的人不离不弃,相守一生的。
“阿欢,你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你是不是恨我所以故意这样演的?一定是这样,一定是的。”
他试图靠近我,却发现我咬下舌根……
他吓得后退了半步。
“阿欢!”
他无措极了,一脸惊痛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