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驶上高架。
边上车道堵塞的车尾红照落进库里南车内,如梦似幻的一片红色。
像血一样红。
眼底的情绪快要控制不住溢出来,司念闭上眼睛,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身影,躺在一片血泊里。
小声喊她:
“姐姐。”
再睁开眼时,刚才险些外露的情绪已经全部隐藏好。
司念望着顾遂川的眼睛,浅色的瞳笼罩在灯光下,虽然两人距离极近,但却看不真切。
她听见自己说:
“小时候他们有了儿子,养不起我这女儿,就把我丢出来了。”
“后来遇到你,我听别人说,你很有钱。”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着,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震得她声音都在发颤。
“我不想过以前那种苦日子了,所以我骗了你,我想你带我走,带我过有钱人的日子。”
顾遂川听完,笑了。
手指卷起她的一缕头发把玩,漫不经心道:
“所以我一走,你就勾搭上我爸,也是为了继续过有钱人的日子?”
“人生目标真明确啊,司念。”
蛇般的冷眸轻睨着她面部的每一寸细节。
见她细细发颤的唇开合:“是。”
“穷日子过怕了,我只想要钱。”
半真半假的新谎言荒唐无稽,但顾遂川却好像信了。
毕竟在他看来,司念确实是这样一个人。
从第一次见到她就是。
明明才那么小一个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却能为了钱,潜进他的房间偷东西。
第一天没偷成,第二天还敢接着来。
顾遂川就着指尖缠绕的那缕发丝,一扯。
司念吃痛,身子本能地跟着头发往前蹿。
宽大的手,掌在她脑后,迫使她贴近。
两人距离极近,司念几乎能感受到顾遂川说话时,薄唇擦过自己的唇瓣,引起一阵酥麻的颤栗。
“既然这样,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生父和养父,选一个吧。”
司念看见那琥珀色的眸里倒映着自己迷茫的神情:
“什么?”
手掌沿着柔顺的发丝向下,摩挲着她的后颈。
阵阵危险的气息重新弥漫在顾遂川周身,他笑得没所谓:
“就是字面意思。”
选他,还是选司家。
摩挲后颈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刚才濒死的恐怖感还没散去,司念背脊发寒,喉咙上下滚动。
见她迟迟不回答,顾遂川惩罚似的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
司念定了定神,直直与他对视,小狗似的黑眸中满是求生欲:
“我选你。”
顾遂川眼睛微眯,叫司念看不清他的情绪:
“为了钱?”
“是。”
没有任何犹豫的回答,坦诚得可怕。
贴着自己的唇微微上扬,按着后脑重重吻了下来。
唇齿相依间,低哑的声音难辨喜怒:
“司念,记住你今天选的。”
车子停在离顾家老宅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顾遂川放司念下车。
司念看着开远了的车尾灯,摸了摸刺痛的唇瓣,眼神复杂。
她原以为顾遂川知道她曾经骗了他,会发疯发怒,会折磨她。
没想到,他竟然只是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选择题。
司念猜不出他这题背后究竟是什么意思,只以为是他那古怪又不讲理的占有欲又开始作祟了。
车尾灯消失在了拐角,司念裹紧了外套,朝着顾家方向走去。
明明已经相处了十几年,她好像越来越看不懂他在想什么了……
---
第二天。
司念迷迷瞪瞪醒过来,后背一片冷汗,脸色惨白如蜡。
不知道是昨晚见了血,还是因为提及了那个人,她整夜都在做噩梦。
梦里全是那道小小的身影。
她在睡梦中挣扎着想要醒过来,却被一声声姐姐拖进更深的噩梦里。
司念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让外头的阳光照进来。
洗漱时,对着镜子,大脑不受控制地将镜中自己的脸,与另一张脸重叠在一起。
心头越来越不安。
好像有一只手抓着心脏,尖锐的指甲刮动血管,引来心底一阵阵没来由的恐慌。
司念手中紧握手机,看着空空荡荡的短信界面,许久,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飞快在屏幕上打下几个字:
【我要过去。】
没有从通讯录里找号码发送,而是熟练地打上了一串数字。
很快,对面回来了信息:
【时间。】
司念控制着指尖的颤抖,快速回:
【现在。】
嗡——
又一条信息回了过来。
【行。】
司念紧绷的指尖顿时卸了力,娴熟地删去了短信记录。
手机屏幕暗下来,照出一张压抑着激动的小脸。
迅速收拾了一下东西,看了眼余额,难得奢侈地打了辆车。
车一路开到郊区的一家私人医院。
司念一边删除打车记录,一边往医院内走去。
医院内人极少,只有零星几个护士医生,司念熟门熟路的走进最角落的一辆电梯。
电梯直达顶楼。
这一楼,全是一间间独立的豪华病房。
最尽头,是唯一一间常住病房,已经住了十余年。
司念越往里走,脚步越慢,心脏一下一下跳着,几乎要蹦出胸膛。
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指,缓缓推开尽头的病房门。
入目,就是一面玻璃。
守在玻璃旁的保镖拦住了想要靠近的司念,只允许她隔着玻璃远远往里看。
司念没有反抗,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流程。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她的手掌贴在玻璃上,整个人恨不得都贴上去,好像这样,能看得更近一点。
模糊的视线中,隐约看见,玻璃另一面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与司念长得极像。
只是整个人毫无生气,浑身插满了无数输液管,久不见天日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白。
皮肤下交错的青紫血管,仿佛老树盘根。
“小如……”
司念轻声喊着,从噩梦中带出来的恐慌和焦躁,终于平息了一些。
“姐姐来看你了。”
那个女孩,正是司念的亲生妹妹,司如。
司家原本是村里的农户,可田全被司鹏海败光了。
那年,司辉出生,司家穷得养不起三个孩子,两个女儿自然就被抛弃了。
司念带着年幼的司如四处流浪,相依为命。
她听村子里的人说,要去城市里才能赚到钱。
她就用了身上所有乞讨来的钱,买了两张长途车票到最近的海市。
入目的一切都好像另一个世界,她目不暇接地看过一处又一处高楼,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一辆失控的车朝她撞过来。
司如在最后关头用那双小手推开了她,自己小小的身躯却躺在了血泊里。
看着不断从妹妹身体里涌出的鲜血,无边的自责将司念淹没,但她身上掏不出一分钱救人。
就在她快要崩溃的时候,有个人说,他能救她。
但是有一个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