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碧桃去找了禁军的何统领,说宫内进了外贼,是已经外放出宫的宫人,好在宫中没有真的丢失什么,人已经被拿下处置了。
她敲打何统领,要多多注意禁军的管束,又说这次没出什么大事,便不报给陛下了。
何统领听得后背发寒,说了两句感激碧桃的话,转身便把守城门的守卫全部换了,巡查的侍卫也增加了一倍。
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博尔济吉有机会和李姝玉见面。
这几日休沐,温容交代徐意和云晏时盯着“荣官赋税”的事,自己则分身出来翻阅朝中青年才俊的信息。
她从户部要来了大量的文书资料,官员们私下都在嘀咕,陛下这次是又想折腾什么。
还有些传言莫名其妙流传连起来,说修筑河道需要大量的人力和财力,陛下先后充没了工部侍郎和除州兵马司的家产,也是杯水车薪,而禾州与除州之间的河道也因除州最近时常地震,而又有塌陷,所以陛下这是想从朝中官员的子嗣们下手,送他们去修河道,若不愿意去,便要交足够的钱来赎。
这消息传回温容耳里时,她还笑了笑,说也不知是哪里的人才,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所以在云晏时说服了左丞相支持推行“荣官赋税”后,温容还在里头加了一条——若是荣官,便可免除修筑河道的征工。
你们不是有钱吗?那就拿钱来买特权。
也好让朝廷拨放的银两,扎扎实实地落到那些愿意以劳作换取报酬的穷人手中。
有左丞相的支持,虽然最终太后依旧没有准许“荣官赋税”的通行,却对他们提出现在京都试行的法子点了头。
此番行令下来,京都不少官员都为家中年满十二的子孙买了荣官,生怕他们哪一天突然被拉到禾州修河道去了,禾州都还算近的,若是到沙洲、霞州一带,只怕这些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们,都得折损在那儿。
因着有水务缺工的刀口横在头上,总是是买了“荣官”,大家也一概不敢声张,反倒是规矩了许多。
有些后知后觉地这才发现,说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为百姓谋天下,实际上就是在整肃京内的官职。
可因其受到裨益的大有人在,这项行令一旦发下,便再也不可能收回了。
这些年朝臣分拨抱团,利用职务混淆的空子,或打压,或拉拢,搅得官场乌烟瘴气。
如今各司各局各部清清楚楚,若有人兼任了两道相近的官职,未免在事务里成了一言堂,还会对其职务进行调整。
也给新晋的臣子们,多了一些机会。
只是这广推“特权”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如今尝得一点甜头,也是从前太过混乱的缘故。
见着势头正好,温容又开始考量,这些“荣官”的特权,最后要怎么削弱。
否则日后河道修成,他们该兴风作浪的兴风作浪,该借着特权欺压百姓、勾连商贾的也都壮了胆子。
治国这门学问,真是绞尽了温容的脑汁。
可还有个李姝玉等着她解决。
在翻看了六十多名京中子弟的档案后,温容终于从堆成山的文书里钻了出来。
“京中官员勾连复杂,彼此之间不是连襟就是兄弟,李姝玉嫁给谁,最后都是让某一个利益集团迅速膨胀起来罢了!”
扔了手中的文书,温容脑子里已经轮转过“送她去山上的寺庙里做姑子”、“以先皇最近时常托梦说思念姝玉为由,将她送去守皇陵”、“把她母族的那些官员全给贬了”等念头。
很可惜,没有一个能实施的。
碧桃见她愁闷,给她传了好几样果子,听说吃些甜的,想法子能更快些。
只是果子还没等来,先把静太妃那儿的消息等来了。
徐意安排了宫人专门负责盯着静太妃宫里的动向。
今日那人来报,说静太妃召了太医入宫。
想到云晏时那段私会的话,温容便坐不住了,只带了徐意和碧桃,拿着几个青年才俊的画卷,匆匆往静太妃那儿赶。
刚一踏入静太妃的院子,便听得寝殿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截住了要去通传的宫人,温容闻声而去。
寝殿里,花瓶、茶壶、碗筷摔了一地。
太医伏在地上,将头埋得很深,不敢抬起来。
李姝玉坐在床榻上,冲着外头要传膳,静太妃却站在另一侧,面色铁青,看着一地的狼藉像是出自她手。
这几天,李姝玉绝食明志,今天却反常的闹着要吃东西。
事出反常必有妖。
温容举步入殿。
此时榻上的李姝玉未能如愿,便跳起来要往外冲,被静太妃的嬷嬷拦住。
她奋力挣扎,将屏风推倒在地,险些砸着进来的温容。
碧桃护着她往后退了几步,仔细检查着她有没有真的被砸到。
李姝玉也没想到温容此时会进来,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往嬷嬷身后躲了躲,静太妃一脸惊慌失措,却又强壮镇定的上前来问候温容。
殿中几人莫名分成了两拨,各自拥护、各自对抗状态。
温容心下有些不妙,却还是稳住心神问道:“姝玉生病了?”
闻言,李姝玉避开了温容的眼神,别过了脸。
这可真是奇了,一向怼天怼地,连皇帝也敢惹的李姝玉,竟然害怕了。
便是静太妃也有些反常,支支吾吾半晌,却说不是姝玉病了,是她近来被姝玉气得头疼,所以才传了太医。
这话温容当然不会信,她移步到太医跟前,“张太医你来说,若有半句虚言,你这乌纱帽就不用戴了。”
张太医朝着温容磕了个头,这才颤着声音道:“公主……有……有喜了……”
果然,她就知道!
温容冷着一张脸,良久后才又开口,“去开副落胎的汤药来。”
“不行!谁都别想动我的孩子!”
“陛下不可!”
太医和李姝玉同时出声,否定了温容的主意。
“陛下,公主身子娇贵,年纪又小,近日未曾好好修养,着了风寒,若此时再让她落胎,只怕日后再难有子,身子也会大大受损,再无修复的可能。”
她才十五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这般任性胡闹,谁管你身子如何。”温容冷声道。
十五岁生孩子,以后身体也别想好了。
又没有皇位要她来继承,生不生孩子有什么要紧。
况且,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博尔济吉的,这是事关两国的大事。
可静太妃却做不到如她一般理智,在李姝玉跳脚前,静太妃已经跪到了温容的身前。
“陛下,臣妾就只有姝玉这么一个孩子,她是我心头的肉,做母亲的,只要孩子好,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事已至此,只要能保全姝玉的性命,纵使是我们母女天各一方,臣妾也认了!”
她冲着温容叩拜,眸中蓄满了泪水,“求陛下为姝玉和博尔济吉王子赐婚!”
静太妃其人风光一时,母族鼎盛,又深得先帝宠爱。
当年,就连太后都要对她礼让三分。
可如今,她向一个小辈行叩拜大礼,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求温容赐婚,只是为了她的孩子。
温容静静凝视着匍匐于身前的女子。
纵使保养得当,如今也能看出上了年纪了,发间的青丝变白,眼角的皱纹变深。
她能为姝玉至此,可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却恨不得剥刮女儿手中的一切,避免她跳出自己的控制。
温容虽是局外人,却也是剧中人,两相对比,不免心寒。
她扶起静太妃,徐徐道:“纵使是身子差了些,不能再生养,朕也能为她在京都找到一个好夫婿,若是当真选不到好的,做一世的公主也无碍。”
静太妃一愣,旋即就要拉住温容再劝说。
可温容却松开了她的手,看向被嬷嬷保护在怀中的李姝玉。
“李姝玉,你也十五了,你看看你的母妃,这就是你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