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点过太医后,温容便离开了静太妃的宫里。
她还是当初的态度——不接受和亲。
后来,静太妃来过上阳宫几次,温容都找了各种理由避而不见。
每日一万落胎药,准时送到静太妃的宫里。
李姝玉不喝,没关系,她会继续送。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她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可没想到,朝会前一日,门下侍郎求见。
门下侍郎赵子昂,静妃一母同胞的哥哥。
从前因权柄混淆,而左相又一直虚设,任右相的左丞相便协管中书省与门下省。
赵子昂虽是门下侍郎,可却也算是在左丞相手下办事。
门下省相较于中书省和尚书省,并没有受到历代皇帝的重视。
所以赵子昂这些年来,虽有实权,却管辖有限,在左丞相之下,只能中规中矩的度日。
近来“荣官赋税”的推行,对本就承蒙祖荫的赵家来说,简直可以说是如虎添翼。
他们本该乘胜追击,在朝中更进一步,可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求见。
温容都不知道该感慨他们一家人关系亲厚,还是一家子人没一个理智的了。
赵子昂是为李姝玉的事而来。
他是个儒生,说话慢条斯理,却直中要害。
他们赵家往上数三代还都是开疆拓土的武官,如今倒是全从了文官。
游说的功夫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他见了温容,说了一车轱辘的话,从和亲对大韶的益处,谈到如今四国的形势。
温容的耳根子都快磨碎了。
“静太妃教养出这样娇蛮无礼,闯下弥天大祸的女儿,本该自省悔过,怎的还叫你这个做哥哥的来当说客。”
赵子昂面无愧色,一本正经道:“陛下教训的是,静婉教女无方也是赵家之过,只是姝玉到底是公主,是陛下血脉相连的妹妹,她若犯了错,臣等终究只是臣子。”
温容差点听笑了。
他的意思是李姝玉没教好肯定是父母的问题,因为父亲是先帝,所以怪罪不了,只能怪到他们赵家头上。
可他们只是臣子,又怎么能管束公主呢?
如此这般,他们固然有错,可先帝和陛下就全然无辜了吗?
问题是……温容气归气,却又觉得他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那你们便该劝着姝玉,把孩子落了。”
赵子昂道:“陛下,这个孩子倘若是由大韶的公主生下,自然是天大的丑事,可若是由西域太子妃生下,那便是两国永以为好最坚实的保障。”
“西域内政混乱,博尔济吉未必就是日后的君王,太子妃若做不了王后,如何谈子嗣是坚实的保障。”
见温容不吃这一套,赵子昂立马改了说辞。
“陛下仁慈,不愿拿姊妹的前程来算计国家的利益,只是事情已经发生,静太妃又说公主一口一个心甘情愿,陛下再横加阻拦,难道不也是一种算计吗?”
“既然公主和亲是算计,不和亲也是算计,那陛下何不化被动为主动,在这份算计里保全公主与大韶的体面和利益呢。”
不得不说,赵子昂这份硬话软说的功夫真是了得。
温容都快被绕进去了。
见她有了松动之相,赵子昂趁机加重了砝码。
“陛下,家父听闻此事,在家中十分难安,原是想以死谢罪,却又觉得如此一来只会叫陛下为难,故而臣才来做了这个说客。”
他高声切切,情绪激荡,“家父已经七十岁了,一片拳拳之心,一生都为着大韶与陛下,臣不忍老父奔走,只是臣必须让陛下明了,这不单是为了姝玉,更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陛下的君主皇权,请陛下三思!”
他提到了赵郡公。
这是在暗示温容,只要准许了这门婚事,赵家上下便会顺理成章成为皇帝一党。
若有他在朝臣中奔走,自然能为温容招来一种老臣的倒戈。
温容亲政需要老臣支持,思来想去,赵郡公确实就是最好的人选。
可她也不想让赵子昂如此轻易地达到目的,遂说了自己会再行思考,便打发了赵子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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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早朝,终于传来了镇南军第一道捷报。
南兵落败,已退至禾州边城,于五里坡扎营。
温容大喜,在宫中设宴款待群臣,许诺待镇南军班师回朝后,定要大肆嘉奖。
而一直待在驿馆的博尔济吉也被接入宫中参宴。
酒过三巡,温容以醒酒唯有,离席去往议事殿休憩。
又招来徐意,将博尔济吉请入议事殿。
这是二人自绵山后第一次相见。
温容只喝了一杯酒,眼神清明,负手而立,见着博尔济吉,态度也不算友好,甚至有些兴师问罪的意味。
“听宫人说,博尔济吉王子方才在宫道上迷路了?”
博尔济吉不置可否。
“上阳宫与后妃居所相距甚远,王子若是迷路,怎么会往后宫的宫道上迷路呢?”
她顿了顿,又道:“相见姝玉?”
这回博尔济吉倒是坦诚,“听闻公主有了身孕,小王也许久未见公主了,担心得紧。”
温容冷哼一声,“你好大的胆子,敢在大韶境内染指公主!”
两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起来。
博尔济吉眼里是成竹在胸的自信,他知道,温容不会拿他如何的。
因为对于她而言,自己有远胜于泄愤的价值。
“皇帝陛下息怒,此前在狩猎大典上,陛下允诺小王若是赢得比试,便促成小王与公主的婚事,如今还是一样,只不过姝柔公主换成了姝玉公主,这于陛下而言,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两样,你就不会对姝玉下手了。”
“陛下是担心姝玉公主远嫁西域,她母族的臣子会生异心?”博尔济吉笑道,“那陛下应当感谢我,如今他们可是求着陛下将公主赐婚,日后自然不会怨恨陛下远嫁公主,反而会为了让公主能在西域过得好,而更加卖力地为国尽忠,毕竟只有国富力强,公主才能受到礼遇。”
那我可真是要谢谢你了!
温容咬着牙冷笑,“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响得朕彻夜难寐,也让朕想起朕从来就没有答应过你的赌约,反倒是你自行撕毁了和朕的盟约。”
先前说好,她不要西域的两座城池,换博尔济吉帮助她让运河大计落成。
可如今,他想要娶走公主,那这该作为聘礼的东西,就不能不算数了。
“你违反了盟约,朕可以不同你计较,朕就要你迎娶公主奉上的两座城池,不要赠予公主,直接赠予大韶,受大韶的军队管辖。”
博尔济吉额角抽了抽,眼神阴沉下来,“陛下未免太过分了些。”
温容慢悠悠踱着步,佯装顿悟的模样,“过分了啊?嗯……是有些欺负你们。”
接着她骤然冷下脸,面无表情道:“不给城池,那就拿人来替,真要你出十万百姓,帮大韶开凿沙洲、霞州一带运河,十万人应当刚好两座城池的人口。”
博尔济吉:……
你要不看看你在说些什么东西!
“噢,十万百姓和两座城池相比还是少了些,那便将铁龙爪的设计图纸也一并送来吧。”
西域地处沙海,土地干旱,物资贫瘠,时常又会遇到泥沙流。
他们便研发了一种名为铁龙爪的巨大工具,在地底下开凿河流,以供人们生活所需。
同时,遇到泥沙,有了铁龙爪,挖掘起来事半功倍。
简直就是古代的简易版挖掘机。
“陛下是不是喝醉了,想要的如此之多,怎么不说要小王把摩椤王城也一并奉上?”
“朕倒是想要,可摩椤王城也不是你的,你又做不了主。”
温容云淡风轻地往博尔济吉心头扎针。
博尔济吉怒极反笑,“陛下就这么确定小王一定会允诺?陛下莫要忘了,公主怀有小王的子嗣,那是大韶的丑闻,可不是西域的,请人帮忙,难道是这样的态度吗?”
“帮忙?博尔济吉,你误会了,”温容笑了笑,“朕不是在请求你,亦不是在同你商量,而是在告知你。”
她走到殿前门,看着外头灯火辉煌的宫道,声音悠悠然然。
“你在酒宴上没有听到吗?朕的镇南军击退了南兵,大韶已经造出了比火箭更强的火弹弩,昨日你们尚且有能力与大韶商谈议和,可今日,你以为你们还有资格跟朕讨价还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