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自然没有听命。
“陛下,来不及重新妆点了,马上就要天黑了,再不出去,云大人要等急了。”
两人在殿内拉扯起来,又追又闹的,嬉笑声传到了上阳宫的宫门前。
徐意匆匆赶来的步伐突然一滞。
她那么高兴,现在去告诉她是不是不太好。
“徐公公,快些通传吧,火烧眉毛的事儿啊!”
一旁灰头土脸的官员焦急地催促着。
徐意咬了咬牙,还是躬身进了殿内。
“陛下,前线送来了八百里加急。”
温容同碧桃玩闹得气喘吁吁,回头见是徐意,脸上笑意不减。
“顾潮生又给朕带来什么好消息啦,快传!”
她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赶忙从碧桃手里夺过帕子,擦了擦唇上的口脂,从寝殿的回廊转到主殿去。
传令官垂着脑袋进殿,朝温容行了一个大礼。
温容坐在堂上,笑得亲切,“免礼,可是镇南军要班师回朝了?”
闻言,传令官当即跪了下来,嗓子因连日赶路而累得沙哑。
“回禀陛下,南国诈降,五日前设下埋伏引顾元帅入陷阱,元帅至今杳无音信,杨将军已率领除州驻军赶往支援。”
咚——铛——
温容的手炉跌落在地的,金丝碳从炉中滚出,带着暖香与暗红的明火,与光洁的地面蹭出零星火光。
-
上元佳节,京都街头人头攒动。
庙会上的叫卖声从远处传来,云晏时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夹棉圆领袍,手臂上搭着一块儿狐裘,站在门前与身后的热闹相背,视线远眺着那座气势磅礴的崇微明宫。
他在等她。
一想到很快就要见到她了,凉薄的眉眼染上了几许暖意。
他从夕阳西沉,等到月上中天。
许愿灯飘扬上天,在他头顶上汇聚成一片灯海。
可他的身前确实漆黑一片。
良久良久,他听到远处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还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那逐渐黯淡的眸子又重新亮了起来。
锦绣马车从黑暗里驶出,驾车的是徐意和大当家。
云晏时快步上前。
徐意朝着云晏时行礼,云晏时赶忙扶起来,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直往马车里瞧。
徐意为难得与大当家对视一眼。
“云大人,别等了,陛下今日来不了了。”
云晏时一愣,眸子沉了沉,“发生什么事了?”
“禾州传来消息,南兵诈降,南国二皇子佯装阵前和谈,设下埋伏,救走了受俘的将领,顾大人为了追击南国二皇子,单枪匹马冲了上去,音信全无,小杨将军已经去支援了,听说还有一名传令官昨日出发,约莫今晚就能抵达京都,陛下在宫中等消息,碧桃姐姐吩咐奴才来通报云大人一声,更深露重,夜寒风冷,云大人别在外头着凉了。”
云晏时眉头一挑。
最怕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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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容在殿内坐到长夜将明,才等来了禾州的军情。
杨将军支援及时,与顾潮生早就安排好的镇南军包夹南兵,虽放走了南国将领,可却生擒了南国二皇子。
只是,据南国二皇子交代,顾潮生为了将他们赶入夹击点,只深入虎穴,身中数箭,还吃了一击天雷炮,粉身碎骨了。
听闻消息,温容从议事殿上跳下来,差点跌倒,她拉着传令官再三确认顾潮生战死的消息。
次日,朝会之上,云晏时终于见到了温容。
他们隔着远远的距离,他只能看到她捂着额头,坐在龙椅上。
下头的官员回报,南国国主愿以黄金百万换回二皇子。
温容抬手掀翻了递上来求和的折子。
她清清冷冷的声音落在空旷的大殿上。
“朕不接受,速速押解南国二皇子回京,朕要活剐了他!”
朝臣纷纷下跪叩拜,请她三思。
唯一人站着,与她遥遥相望。
“陛下息怒,顾元帅阵亡着实令人痛心,但若宰杀南国二皇子,势必会引起两国开战,陛下三思啊!”
“陛下,顾元帅为国牺牲,英魂可敬,他若是还在,定然也不希望因为自己而致使两国刀剑相向啊!”
“陛下,修筑运河需要钱,百万黄金正能解燃眉之急啊!”
“云大人,你也劝劝陛下吧,若不是禾州与除州的河道疏通,小杨将军的援军也没法儿那么快敢去包夹点,与镇南军里应外合,可见修筑运河才是重中之重!”
温容闻声而动,她抬眸,在人群中立马捕捉到了唯一站着的那个人。
他知道,此时此刻,她不希望自己来劝。
云晏时定了个定心神,注视着龙椅上的君主,捧着笏板,干脆利索的跪了下来。
“陛下当以大局为重,三思而后行。”
有他带头,朝臣们纷纷附和,一并跪拜在地,高呼:“陛下当以大局为重,三思而后行。”
声势浩大的劝诫。
温容攥紧了拳头。
目之所及,是一样的面孔,一样的话语,一样的……理智。
珠帘后的太后也缓缓出声,“陛下,大家在等着你的裁夺。”
温容沉沉叹息,抬起手来。
随侍的碧桃赶忙上前将掀翻的折子捧给温容。
她翻了翻折子上的议和的条件,道:“让南国国主再加一条,五年之内,南国的军队绝不会踏足大韶的领地。”
说罢,她撩了袍子,退朝。
那声音里充满了疲倦、无力和心碎。
对于偌大的朝堂而言,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议和交易,你来我往的算计。
可对于她而言,她刚刚失去了一个朋友。
一个数次救她于危难之中,陪伴她走过千山万水的朋友。
但她不能为这个朋友愤怒,不能为他报仇,甚至不能为他流一滴眼泪。
因为皇帝是不会哭的。
-
这天,温容在顾潮生搭的亭子下坐了很久。
久到火盆里的碳加了六回,还是暖不热她冰凉的手指。
年前她才让人在亭子上挂了牌匾。
她给这里取名叫“乐悠亭”。
想着,等顾潮生回来了,可以约他在乐悠亭里喝酒吃肉,还吃上回的烤肉。
到时候,她就把他的官都罢了,让他做个悠然自得,乐尽天真的游侠,自由出入于大韶的每一个地方。
像他说的那样。
闲时煮酒饮茶,急时行侠仗义。
可惜,她到最后也没能实现他的心愿。
原来当皇帝,真的不是什么都能做到的。
宫门落了钥,她一天滴水未沾,滴米未进。
碧桃和徐意轮番来劝都没有用。
顾潮生的灵柩要随着镇南军一起班师回朝,最快也得半个月后。
这样想来,一直都没有人为顾潮生守灵了。
是啊,他没有亲人,也没什么朋友,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人,应当全天下都找不出来一个。
他怎么会这么孤独呢?
她怎么从来都没想过他是这样孤独的人呢?
想着想着,温容依着栏杆默默垂泪。
她的脸被寒风吹得冰凉,眼泪从脸上滑落,有些生疼。
“陛下。”
耳边传来模模糊糊的呼唤声。
顾潮生?
她抬头去看,泪眼模糊,她伸手揉眼睛,却越揉越看不清。
直到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一方丝帕轻柔地为她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她闻到了清冷的香味,这才看清来的人是云晏时。
他穿着那套宽大的女官宫装,长发被拢在女官帽里。
这会儿已经不能再进宫了。
为了来看她,他只能故技重施,扮成女官。
“别哭了。”
他轻轻哄她。
温容哇的一声扑进了云晏时的怀里,哭得痛彻心扉。
“云晏时,这场游戏太漫长了!不好玩!真的不好玩!我不想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