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小兽一般低吟啜泣。
她又在说奇怪的话了。
但这次云晏时根本无心去想她说了些什么。
她在他怀里,仿佛枯萎了一般。
他能碰到她,却无力为她做些什么。
云晏时轻拍她的后背安抚着,“我……不会安慰人,但人间事,事与愿违者,十之八九,他尽力了,他不是抱着必死的心上战场的,他是想回来的。”
胸口处的衣襟湿了一块儿,温温热热的。
良久,闷闷的声音才回应他。
“我知道,他很努力。”
每次传来的军情密函她都有认真阅读。
密函中说,顾潮生率兵赶往除州的时候,军营中有人不服,私下抱团。
起先,顾潮生也没有责罚他们,反而在军中摆了好几回擂台,抱团者车轮战上场,他一个打他们一群。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轮番上场。
顾潮生几乎是单方面的挨打,但只要他不喊停,擂台赛就不算结束,胜负也就未分。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再上场的人都没地儿下手,实在是怕打出事来,才草草收场。
但一连三天,他站在台上的时间一天比一天长,下头那些兵都有些怵他,觉得他疯。
后来,他们到了除州开始进行火弹弩的学习和训练。
顾潮生和所有将士吃在一起、住在一起、练在一起。
他比所有人学得都快、打得都准,每次训练赛,他都能一骑绝尘。
可他们在除州也不单只是练习火弹弩,还得荡寇、筹备运河、查抄除州兵马司。
顾潮生一个人当八个人使,他还有个军师给他出谋划策,两人一同商定计划,以最少得人马解决最多的事,确保不会影响到军队的学习进程。
不到五天他就解决了除州大部分流寇,还协调当地衙门安置难民。
一时间,他在军队和当地百姓之间的名声大噪。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先前要费那个功夫摆擂台,干了事实自然有人信服。
他却说,军中多的是征战四方的将士,他们刀山火海闯下来,突然被个没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带领,肯定是有气的,可行军作战一定要上下一心,不如在迎战前让大伙儿痛痛快快出出气,把气出了,才能看到他能做什么,做了什么,会去做什么。
再者,摆擂台对决,也让他对军中将士都有了清楚的认知,什么样的个性,什么样的能力,这对于他排兵布阵大有裨益。
那天后,军队里不服的声音果然小了许多。
闹得最凶的,其实也就是抱团的士兵里那个领头的,他和他那一队的弟兄都是从西南调来的,曾经参与过西域和大韶的
这人性子又直又爆,还有些贪功。
他带着几个弟兄,违反顾潮生的命令,追击流寇至山上,中了埋伏,那群流寇见以至穷巷,更是和他们杀得眼睛都红了。
一番厮杀,流寇全死了,可他们也半数受了重伤,不巧又遇上了风雪。
他们当时以为自己都得死在那儿。
可没想到顾潮生来了。
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他们有人会违抗军令,顾潮生早早从当地找来了熟悉山路的百姓,将各个险要的路线都标注出来,得知有一队人马追上了山,他便立刻安排人手一条一条搜查。
也是他赶来及时,否则几个要害处受伤的弟兄当真救不回来了。
回营后,顾潮生便要以军规惩罚他们。
那领头人见弟兄们伤势严重,自然要站出来一力承担,顾潮生遂了他的愿,绑了手脚悬挂在练武台上,还罚了他三十军棍,等悬挂结束再实施。
他本就受了伤,如此一番下来,险些送命。
风雪天里挂了不到一日,他便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躺在温暖的营帐里,有军医为他细致地处理伤口。
顾潮生就守在他的床头。
见他醒了过来,顾潮生才松了口气,告诉他,上了战场他是要把性命交到他们手中的,就如今天那些弟兄们一样,信任他才会跟着他冲锋陷阵。
军队里所有的人都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握起武器,家中都有等待他们回去的人,生死不能意气用事。
领头人的失误,险些让一队人马陪葬,他必须惩罚他。
随后,顾潮生便自请替领头人受了那还没罚的三十军棍。
领头人去看他时,见他帐内朴实,火炭都没有多添一块儿,和他们的营帐一模一样。
顾潮生趴在床上冲他龇牙,为他,这回他们应该算是荣辱与共,可以出生入死的兄弟了吧。
自那之后,军队里果真再也听不到不服顾潮生的声音了。
直到出发赶往禾州前,顾潮生誓师,告诉大家,这次他们只为驱逐南贼,护卫大韶领土,任何人不许贪功、不许冒进,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让他们犯错。
温容清楚地记得,密函里提到,顾潮生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上战场,是为国为民,为我们刀枪后方的人,所以我们为求生,不为赴死。
随着那封密函一并送来的,还有顾潮生的一封信。
他在信里好一通抱怨,说自己当真不是做将领的料子,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服众,只能与将士们同吃同住,拿真心换真心。
他说如果是温容来带兵,肯定能想出许多主意,不让自己吃一点儿亏,却能把所有人收拾得服服帖帖。
他提到如今军队上下一心,他对这次抗击南兵非常有把握,想来春暖花开之际,就能班师回朝了。
信的最后他问她,春天到了,银杏树绿油油一片,太单调了,能不能种些梨花。
春天坐在亭下,淋了满头的梨花,就能一起变白发。
到了秋天,还能一起赏着银杏,吃着梨,看一岁一岁过去。
温容没有给他回信。
“我应该给他回信的……我应该告诉他,我在院子留了一块儿地方,等他回来亲自种梨花……我以为等不到我的回应,他就不会甘心死在那儿……”
那天,她趴在云晏时怀里哭了许久,哭到嗓子都哑了。
他想安慰的话,在她绝望的泪水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似乎又没有那么懂她了。
她哭够了,擦掉脸上的泪痕,看着云晏时那张茫然失措的脸,惨淡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最痛苦的是什么吗?”
他没有应声。
“最痛苦的是,这些让我触动,让我难过,让我不舍的种种,到最后竟然只是一场游戏里的一段数据。”
对于她而言,顾潮生是真实存在的。
可这场游戏逐渐走向落幕,结局之后,她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一样东西来证明顾潮生是真实的活过的。
这种痛苦,云晏时本应该能和她一起承受的。
可他现在只是一块儿碎片,没有和她同样的认知和记忆。
或许,就连这块儿碎片,也会和顾潮生一样,停留在这个副本位面里。
她摇摇欲坠地滑落到地上,倚着栏杆,看到了崇微明宫背后的夕阳。
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嘴上说着浪荡的话,眸子里盈着深情与赤诚,迎着夕阳,骑着快马,越跑越远。
到了最后,她直接睡在了亭子里。
是云晏时把她抱回寝殿的。
入夜她便着了风寒,发起烧来。
云晏时也没回去,就一直在她床前守着她,帮她换帕子。
她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冷了,她便缩作一团,口齿不清地叫着云晏时的名字,他替她盖被子,添炭火,她还叫冷,他就坐到床边,将她连同被子一块儿抱进怀里。
热了,她一脚踹开被子,扯着湿透了的中衣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就叫碧桃进来帮她换衣服,再拿帕子帮她一点一点擦汗。
折腾了一宿,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温容才退了烧。
期间她迷迷糊糊睁过几回眼,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又死了,嘴里含含糊糊说了许多话。
说一句,云晏时应一句。
等到她再醒来时,云晏时还守在她的床前。
他早晨简单的洗漱过,面颊依然干净,只是眼底的青黑暴露了他的疲倦,衣衫也皱皱巴巴不成样子,有一团一团的水渍,帽子也不知道丢哪儿了,散着长发,坐在一遍,侧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看什么?”她沙哑着嗓子问他。
云晏时黑白分明的眸子动了动,“还记得自己昨晚都说过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