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潮生移棺下葬那天温容也去了。
按理说,这种场合皇帝是不应该到场的。
所以,她只能偷偷前去观礼,戴着幕篱,混迹在人群之中。
从开棺开始,她便一直在场。
看着棺材里血肉模糊,分辨不清模样的尸首,温容只觉得喉咙被什么掐住了一般。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身边也只带了碧桃,连云晏时都没有告知。
她想来送送他。
送葬的队伍浩浩汤汤,从城的这头,排到了那头,其中还有许多镇南军里的将士。
听闻小杨将军今日收到了许多将士的告假。
他们换了便服,一路跟着送葬队伍,每个人脸上都是沉重的、饱含热泪与不舍的。
到京郊鹿山,看着棺木落入土里时,有几个都快哭晕了。
温容骑着马立在山岳之巅,听那夹杂在二月春风里的悲泣声,呜呜的,萧瑟又隆重。
“顾潮生,你看到了吗?你有好多朋友了。”
艰涩的嗓音喃喃低语着。
她以前就想过,顾潮生这样的性子,一点儿也不适合尔虞我诈的朝堂,他就该在山水间,和他梦寐以求的愿望一样,畅游江湖,遍识英雄与好友。
他应该是比谁都怕寂寞的。
这样很好,这么多人来送他。
她在山上站了好久,直到碧桃呼唤她。
她们已经偷偷跑出来太久了,应当早些回去,近来事务多,若有大臣求见,肯定是要耽误正事的。
温容点了点头。
一个君王留给旧友的哀悼也只能是这片刻。
真是冷漠帝王冢。
她驾着马,绕路赶往京都。
下到半山腰时,有一户人家,远远飘着寥寥炊烟。
没想到这里居然也有人居住。
她有些口渴,想去讨碗水喝。
开门的是一位老妇人,模样十分慈祥,见温容脸上有风尘仆仆的倦意,二话不说便倒了两碗水,拿了些馒头出来。
温容喝过水,道了声谢,便拿着馒头骑着马掉了头。
见她绕了一圈山路,绕到了屋舍后方的林子里,碧桃纳闷道:“陛下,怎么了?”
温容举起手中的馒头,“看得出有什么不同吗?”
碧桃掰了一小块儿,捏了捏,又闻了闻,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一番才答话。
“这是掺了蜜糖和牛奶的馒头,宫里的主子们胃口不佳时,御膳房就会用这种法子来做馒头,闻起来香甜,吃起来软糯,”她顿了顿,眉头蹙了起来,“可这山野间,怎会有这样的馒头?”
大韶的蜜糖、牛奶都是贵重的东西,尤其是掺在这些馒头里的蜜糖。
那是博尔济吉和谈时带来的,民间绝不会有。
纵使是行脚商人带入京都的,也不会有人家如此奢靡地拿来蒸馒头。
再观这间屋舍,虽不至于破烂,但也只能算是乡间农舍。
老妇人虽穿着朴素,却干净整洁,不像是做农活儿的。
且这里就是个巴掌大的地方,前后没有田地,那老妇人住在这里要如何生存,又如何用得起这么昂贵的蜜糖。
显然这里有大问题。
温容将马匹拴在深林里,让碧桃留在此处照看,自己则拿了弓箭潜行到山石后方观察。
前些日子有密函送到上阳宫里,说大韶潜入了各国不少暗探。
鹿山东面就是都城军的校场,难保不是哪国的探子想来调查大韶的军队。
不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听声音,像是从墓地那边赶来。
今天来了那么多镇南军,若是暗探,只怕是心怀不轨。
温容拔出一只羽箭,搭在弓上,呼吸放轻,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车马。
驾车的人似乎是雇来的,在抵达屋舍后,便拿了钱,先行离开了。
老妇人闻声出来迎接,最先下车的是名男子,他穿着暗红色的袍子,头上只简单束了一个玉冠,半数头发还披散在身后。
那背影十分眼熟。
老妇人从车后卸下来一把木质的座椅,两侧装着宽大的车轮,旁边还有两个巴掌大的小轮子作为辅助。
像是一把轮椅。
红袍男子打开车门,从里头搀扶出一名遮着面,头发不及肩膀长的男子。
那人身形有些佝偻,似乎是瘸了腿。
侧面看过去,身子单薄得好似能被风吹到。
他搭着红袍男子,才勉勉强强坐到轮椅上,一阵风刮来,他便止不住地咳嗽。
老妇人赶忙将他推进屋里。
红袍男子将车马牵到一旁的马棚里拴住,才缓缓走了出来。
温容拉弦,箭头指向那名男子。
他走到屋舍前,十分谨慎地打量了一番四周。
就是那一回眸,温容瞧见了他的脸。
是云晏时。
他怎么会在这里?
绷紧的弦松了下来,温容背起弓,在云晏时进到屋内后,攀着院墙爬到了墙头上。
有谈话的声音从东厢房里传出来。
她踮着脚,快步转移到东厢房的屋顶上。
才下过春雨,青瓦还有些滑腻,她只能堪堪趴在檐上,侧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有两个男人在交谈,她听不真切,但可以肯定其中有一个一定是云晏时。
轻手轻脚地掀开两块瓦片,凑着脑袋去看里头的情况。
她在他们的头顶上,只能看到两个圆溜溜的脑袋。
他们谈话的声音极小,便是掀开了瓦片,也没能听清几个字。
温容小心翼翼地往屋顶中央挪动,想离他们近一点。
她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屋舍外又进来了一人。
倒春寒的天气里,那人手里还摇着一把扇子,行路时衣袂翻飞,大步流星。
那人是行伍出身,刚一进院子里,就听到了东厢房上传来细微的响动。
大喝一声,“什么人!”便几个踏步跃上房顶,一脚踢中了温容的后背。
温容吃痛,跌在掀了瓦片的房顶上,轰隆一声,从顶上砸了下去。
好在她摔到了屋内的桌上,下头垫着这一层软布,减缓了她坠落的疼痛。
她趴在地上,扶着腰,那把弓差点把她腰给硌折了。
咬着牙抬起头来,对上了云晏时错愕的脸。
头顶上方传来呼呵声,逼人的拳风追着她跌落的位置下来。
先是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大喊着,“二当家住手!”
随后便是云晏时一把将她从桌上抱到一侧。
二当家在空中一个转身,堪堪落到地面,看清温容的模样,才惊慌失措地拜了一拜,“陛下!”
温容被云晏时横抱在怀里,却无心理会二当家,扭着脖子,直勾勾看向刚才出声的方向。
那人坐在轮椅上,两颊瘦得凹陷下去,只一双明亮的眸子,能看得出几分熟悉的模样来。
温容从云晏时怀里跳了下来,往前走了几步,颤着声音问道:“顾……潮生?”
那人眉眼弯了弯,“是我,没死成,惊喜吗?”
惊……惊喜你大爷!
温容气冲冲地快步走上前,握着的拳头紧了又紧,最后却擤了擤鼻子,俯身抱了抱他的肩膀,小声道:“你还活着……太好了……”
以为自己要挨一顿痛打的顾潮生,没等来出气的拳头,只听到无奈又欣慰的叹息。
一颗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暖融融的泉水。
他伸手拍了拍温容的后背,咧着嘴笑道:“说好了要回来种梨花的,怎么能死在外头呢。”
他比以前瘦多了,抱着他的肩膀,温容都觉得被他的骨头硌得难受。
如今,云晏时和顾潮生的体型都掉了个个儿。
见两人抱作一团,云晏时眉头动了动,走过来将她提了起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刚才摔到哪儿了?”
温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腰嗑了好大一块儿,疼得她险些都站不直了。
但约莫是顾潮生还活着的喜讯冲昏了她的头脑,现下不仅不觉地疼,脚下还软绵绵的,好像在梦里。
她摇了摇脑袋,想起半月前自己因为顾潮生的死讯哭得死去活来,云晏时就在她身边,却一个字都没透露,不禁有些恼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顾潮生没死,为什么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