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动作必须更加轻、更加快。
四人齐心合力,又往松树上爬了两米。
此时,被追赶的人连滚带爬地摔到了崖壁边,他凄厉的惨叫声被棕熊一掌捂住,他再次被棕熊捉住了。
属于鲜血的铁锈味儿伴随着棕熊身上腥臭的味道,被风一并吹向温容他们。
令人作呕。
他们四人分作两波,蹲在两枝粗壮的树干上。
云晏时的位置更靠近崖壁的方向,他长臂伸展,将温容挡在身后,仔细打量着下方的情况。
临近五点,山峰之上终得见一抹东方的鱼肚白。
黯淡的光与浓雾作配,他必须眯着眼,才能大致看清棕熊掌下按着的是个年轻的干瘦男人。
那人被死死按在土地上,吃了一嘴的泥土,两只手四处乱抓,嗓子里只能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可决定着他生死的棕熊,却并不像饿极了一般。
它嘴里叼着男人一只被撕扯下来的腿,慢吞吞地用牙在腿骨上磨着。
刺耳的、清脆的、让人四肢发软的声音。
“好像……不是……不是母熊!”
小槿从喉头挤出颤颤巍巍的几个字。
他们刚才靠近的熊窝里一共有三头熊,一头母熊,两头小公熊。
成年母熊与小熊的体型有近乎一到两倍的差距。
当下的这头身高近三米的棕熊居然还不是成年母熊……可想,母熊如果闻声赶来,他们就算已经离地五米,也很难不被发现。
那头棕熊像是玩心大起一般,磨碎了腿骨,又将地上的男人拎了起来,翻了个面,一掌压向他的肚子。
哀嚎声惊动了林子里的飞鸟,扑哧扑哧往天上飞去。
也是这一遭,让云晏时和温容看清了那名被捉住的男人的脸。
那是他们都认识的人——阿丁。
云晏时眸子一沉,身形压低,似乎是想要下树,温容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冲他摇了摇头。
别犯傻,现在下去,救不了人,自己的命也得搭进去。
“我们得尽快脱身,否则母熊过来了,就都得死在这儿了。”
郑哥的声音从临近的树干上传来,他扭着头,正在查找附近逃生的路线。
再往上的树枝太纤细,根本无法承载一个成年人。
“不要!!不要!!求求你!!求求你别!!”
地面的阿丁已经哭得嗓子都变了音调。
可棕熊听不懂人话,它伏在地上,冲着阿丁咧着血盆大口,从它嘴里传来恶臭味让阿丁在地上哭着吐了出来。
他的哀求混杂在呕吐之中,紧跟着就是一声惨烈的痛呼。
“啊啊啊啊啊啊!!!!”
阿丁的肚皮被熊掌撕开,肠子和胃滑落在地。
棕熊玩乐一般,揪着他的肠子,将人吊进嘴里。
尖锐的牙刺穿了阿丁的肩膀,却始终没有要了他的性命。
他正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我得救他。”
云晏时轻轻出声。
引得小槿和郑哥侧目。
“你疯了!你拿什么救他!况且,他都这样了,就算从熊嘴里抢下来,也活不了了!”
郑哥压低嗓音忍不住责骂起来。
云晏时回头看向拉着自己肩膀的温容,“你把枪借给我,好吗?”
温容握紧了枪杆。
不能开枪。
这里离熊窝太近,离营地也太近了。
枪声会引来母熊,况且营地里还有许多人睡着,他们根本来不及逃跑。
“不好。”
她坚定的回绝了他。
云晏时惨淡一笑,就如已经事先知道了她的答案一般。
可她的话并没有说完,“你别下去,我去。”
云晏时诧异地看向她,这么近的距离,他居然有些看不清眼前的女人。
她握着枪,从瞄准镜里描摹棕熊的身形。
枪被云晏时压下,“不行,你不能去,要去也是我去,你没有救他的义务。”
温容将目光移回云晏时脸上。
“我们现在距离棕熊只有一百米的距离,一枪瞄不准,死的就是我们,你或许会开枪,可你能保证自己百发百中吗?”
云晏时没开口应答。
这谁敢保证?
熊的心脏很难瞄中,且有厚厚的外皮包裹着,它现在又是匍匐的姿态。
“可是我能,只有我能。”
她眼神坚定,语速飞快。
这种狂妄的自信,却因是从她口里说出的,而让人折服。
云晏时不再开口,沉默着心事重重。
一旁只能听到部分关键词的郑哥觉得这两个人简直是疯了,还想劝阻,可温容却早一步开口。
“小槿,有没有那条路能快速回到营地的?”
她气势逼人,将一众人的心都拎了起来,不敢违拗她的意思。
小槿深吸了口气,指向北面矮矮的灌木丛,“那边有个坡,有点陡,但滑下去很快就能回到营地了。”
温容目测了一下从树上到灌木丛里的距离。
最快也需要四十秒。
“一会儿我会先打熊的眼睛,你们抓准时机下树回营地,通知大家赶紧起程,第二枪我会打它的心脏,它追不了你们,但是母熊肯定很快就会闻声赶来。”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行动。
“我跟你一起,”云晏时打断她,“你别劝我,我不可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况且,熊匍匐在地,你怎么瞄准它的眼睛,至少也得它抬起头来,我能帮你。”
温容默了默点了点头。
郑哥沉沉叹了口气,从身上取下M16,递给了云晏时。
他知道现在已经劝不动了。
他曾经借由同伴被蚕食的空档侥幸脱身,如果再来一次,他或许还会如此。
踩着同伴的尸骨存活下来,苟全性命,却丢了骨气与义气。
他没有能力救下同伴,甚至连减轻他们痛苦的能力都没有。
他在昏睡里听到过同伴的哀嚎和呼救,他在逃命时脑海中也浮现过同伴死不瞑目的脸庞。
他做不到的事,希望有人能做到。
“如果……救不了了,至少减轻他的痛苦吧。”
郑哥拍了拍云晏时的肩膀。
云晏时缓缓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云晏时从温容的口袋里摸出那只还有半块肉的罐头,瞄准棕熊的头部。
他的手在阿丁的哭嚎声中,忍不住颤抖。
“云晏时,其实我不并想救他,龙脊山上适者生存。”
温容的声音从身边传了过来,她架着枪,腿紧紧勾在树干上,声音很轻,“可我需要你活着。”
话落,云晏时深吸了一口气,握着罐头的手逐渐稳定下来。
测量好距离,他轻声回应,“我知道,我们要活到最后。”
被捏成紧紧一块儿的罐头嗖的一声投掷出去,从天而降,砸得棕熊脖子一缩。
粗糙的毛发瞬间炸开,棕熊仰起头暴怒地嚎叫起来。
那一瞬,众人才发现,这头棕熊的耳朵上居然长出了腮和鳞片。
可来不及让他们多想。
“砰”的一声,温容扣动了扳机,后座力让她身子晃了晃。
一枚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棕熊的左眼,它发出了更为暴躁的吼叫声。
郑哥、小槿和云晏时趁机滑下树干。
三人朝两个方向奔走,棕熊听到动静,立马甩开了嘴边的阿丁,前肢扬起,两脚站立,朝着最近的云晏时扑了过去。
就在这一刻,第二枚子弹射进了它的心脏。
哀嚎声戛然而止,巨大的熊身轰然倒地,震得崖壁上滚落无数小石子。
云晏时赶到阿丁身边时,他已经气若游丝,只有剧烈的疼痛不断在将他从昏迷中撕扯出来,提醒他,他还没有死。
他在一片混沌里看到了云晏时的脸庞,虚着嗓子不断叫着云晏时。
“云哥……云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云晏时握着M16的手抖了抖,伸手将他的肠子和胃塞进他肚子里。
“没事的,你别怕,不会死的!”
他这样安抚着。
可阿丁并没有因此而好过多少,他的眼泪与汗水混杂在一起,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疼!!云哥!!疼死了!!”
他的伤口处都溃烂不堪,整个身体只剩下一半,支离破碎地洒在崖壁边。
温容从树上跳了下来,举着枪,防备地盯着那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棕熊。
除了长出腮和鳞片外,它的腋下还有两只触手,被巨大的熊掌压在下头。
看来是死透了。
温容走到云晏时身边,见他低垂着头也不说话,反倒是惨不忍睹的阿丁还在求救。
“救我!云哥!!云哥你救救我!!”
“我要死了!!!我要痛死了!!!”
在垂死挣扎的痛呼中,清冷的声音从云晏时身后传来。
“云晏时。”
她只叫了叫他的名字,就像从深深的泥淖里将他捞了出来一般。
站起,举枪,瞄准!
砰!
一切归于宁静。
云晏时终于从胸腔里挤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