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起少年的胳膊,看着上面青一块儿紫一块儿。
视线缓缓向上移动,他脖子上有勒痕,领口下也有青紫的痕迹。
早上送他来上学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真是可恶。
“他们这样欺负你,肯定不是第一次了,敢下这么重的手!”
她咬牙切齿地说着,还不解气,“老娘迟早把他们都杀了!”
少年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的组织是不会给你下达这种命令的。”
温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还说呢,我是为谁生气你不知道吗?”
少年笑容淡了淡。
他点了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
“姐姐,别生气了。”
他小声地哄着,截断了她的愤怒。
那声“姐姐”叫得又软又低沉,带着一丝丝撒娇的味道。
温容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净化了。
她抿着唇,强压嘴角快要泄露出来的笑意。
大半个月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叫她姐姐。
嗯,好听!
“想笑就笑呗,忍着干嘛。”
少年弯下身子,与她视线持平,歪着头打量她,嘴角还有些别扭地撇着。
叫声姐姐就这么高兴,也太容易满足了。
这样的人真的能当特工吗。
温容咧了咧嘴,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想让他别打趣,结果少年一声痛呼,她又倏地缩回手,“我打到你伤口了?对不起,对不起!”
阿晏无奈地摇着头,握住她缩回去的胳膊,搭到自己的肩上。
“干嘛?”
“背你。”
少年转了身,屈膝弯腰,将温容直接顶到了背上,“那么远的路,你打算赤着脚走吗。”
纤长的手指顺着她的手指,勾住了她的那只鞋。
温容自然地将另一只手也环抱住他的脖子,“扔了吧,就剩一只了,也不能穿。”
阿晏没应声。
夕阳拉长了两人重叠的声音。
街道上人头攒动,他背着她,避开了所有的拥挤,稳稳当当地,好似在散步。
明明才十几岁,刚遇上的时候瘦得快只剩下皮包骨了。
才养了大半个月,体型就宽了一圈。
温容靠在他的后背上,比画着少年的肩膀。
现在比她还要宽了。
“你最近是不是长高了?”
说话的气息喷洒在少年的耳尖,红了一片。
“应该吧。”
“那你现在有多高了?一米七?一米八?”
阿晏想了想,“上回你给我买的裤子,短的脚脖子露出来了。”
温容轻呼,“十五岁就快一米八了,长得这么快!得买新衣服了!”
又有理由从黛安那儿拿钱了。
温容高兴地晃了晃脚。
阿晏托着她的大腿,还能空出手掌拍了拍她的脚底,碎石和杂草掉落。
“别乱动,小心掉下去了。”
-
两天后黛安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到学校里去办理退学手续。
她们送阿晏上学的目的,是希望他的未来能有更多的选择。
可显然这所皇家学院不过是腐烂的温床。
经过温容那么一闹,如果还让阿晏留在学校,那只会让他更加受欺负。
所以三人一致决定不去了。
“他们教的那些东西,我都会,我在家里教你也是一样的呀!”
温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
只要她在楼下,阿晏的床就还是她的沙发。
阿晏学着她的模样,也盘腿坐在地毯上。
她总是赤着脚在家里跑来跑去,上回还被碎片割伤了脚底。
后来,阿晏陪黛安出去买食材时,特地提了一嘴,两人就一块儿选了一张软绵绵的地毯。
阿晏擦地的时候也更加仔细,几乎是趴在地上一平一平地擦。
温容坐累了,又垂着一条腿,肆无忌惮地踏在阿晏的膝盖上,恶作剧般的轻轻踩了踩。
“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想学的手艺呀?黛安菜做得不错,你跟她学点儿,以后说不准还能当个厨子。”
阿晏一脸正色,“当厨子好吗?”
“当厨子有什么不好的,手艺就是本事,有本事的人当然好了。”
温容顿了顿,探下身子,戳了戳少年的肩膀,“不过你要是不喜欢做菜,也可以学点别的。”
“你会什么?”
这倒是个好问题。
温容眼眸弯了弯,“会杀人,手起刀落,杀得老快了!”
不是吹牛,她挥刀的速度确实很快,身手也很灵敏。
“到了和平年代,你也要靠杀人营生吗?”少年眨了眨眼。
温容一愣。
她没想过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干她这一行的,在离开祖国的那一天,就已经当自己死了。
只有死人不会背叛国家,也只有死人不会泄露机密。
就算她侥幸活到了最后,也未必就能享受到和平年代的安乐。
见她神色有些不太对,阿晏偏过头,轻轻笑道:“那还是我学点什么吧,以后不用杀人了,我也可以养你啊。”
温容浅淡的眼神落到少年身上,逐渐绽放出温暖的笑意。
“好,到时候你跟黛安就出去挣钱,我在家里等你们投喂。”
“好,一言为定!”
两颗脑袋凑到一块儿,噗嗤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黛安捧着一沓资料从楼梯上下来,无奈地看着两人,敲了敲楼梯扶手,“玩笑够了,就要开始工作了。”
话落,沙发上的温容立即收敛了笑意,“又有任务?”
“明晚八点,莫莉夫人的舞会,学院的导师去不了,邀请函送到咱们这儿了。”
莫莉夫人是有名的慈善家,她已故的丈夫给她留下了丰厚的遗产,这笔钱她一部分用来投资产业,一部分用来做慈善,还有一部分听说一直在资助科研事业。
温容的导师也曾经教授过莫莉夫人,她的舞会往往都是一场商政的洽谈会,导师自命清高,对此十分不屑,但也不愿意驳了学生的面子,每年都会找不同的学生代他参加。
今年居然轮到温容了。
温容从黛安手里接过邀请函,“怎么舞会办到神官旧宫里去了。”
进入战争年代后,占星祈祷的神官们都搬到了王庭中,原本位于海岸边的旧宫就彻底地废弃了。
半年前,有传闻说莫莉夫人借走了整座旧宫,还花了重金修缮,堪比第二个凡尔赛宫。
没想到居然是拿来办舞会的。
“这次会有不少老朋友参加,玛姬一家就不说了,格雷少将和公爵夫人听说也会到场,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温容点了点头,一旁的阿晏却突然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你不能去!”
黛安和温容异口同声地拒绝了他。
少年眸子暗了暗,有些受伤。
黛安笑着打圆场,“舞会请了之前给女王庆生的乐团,你忘记之前你到音乐会场偷东西的事了?要是被认出来就糟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黛安和温容谈话也极少再避着阿晏。
只有一些长线机密她们缄口不言外,每次行动几乎都会让阿晏知道。
他还以为她们已经接受自己了。
“这次也没有刺杀任务,容容很安全,你不用担心她。”
黛安的劝慰阿晏根本没听进去多少,点了点头,失落地不再言语。
外界一直传闻,莫莉夫人因为资助了研究院的事,和公爵府走得有些近,这次公爵夫人也答应了出席,更是将谣言坐实了。
而作为公爵府政敌的斯图亚特侯爵,似乎也一直在找法子和莫莉夫人套近乎。
听说,和温容有过一夜缠绵的克莱尔也是为了这件事被召回国的,侯爵夫人想将莫莉夫人的女儿和克莱尔凑成一对。
他们争夺莫莉夫人,约莫是因为莫莉夫人掌握了公爵府的机密。
温容这次行动,也是为了这个秘密而来。
更何况……
上峰定下第一次碰面的时间,也恰好就是明天。
温容和黛安都认为那位云姓上峰一定会出席明天的舞会。
这条线是机密中的机密,是绝对不能让阿晏知晓的。
可……
少年的沉默和发觉自己可能逾越的失落都被温容收在眼底。
她还是有些忍不下心。
“那明天你送我去吧,就在门口等着,结束后,我们再一起回来。”
她双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凑到少年跟前,侧着头望着他笑。
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眸刹那间亮了起来。
“容容!”
“没事的,他不进去,就在马车里等我,”她伸出小指,“拉勾,你得答应我,不会擅自行动,不会扰乱我的工作。”
“好!我保证!”少年咧开嘴,手指勾上她的手指,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