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洲幽幽转醒。
却发现四周漆黑一片。
“嗯……”
记忆忽然涌上脑海,顾承洲只觉得自己的头痛得几乎要炸裂。
鲜血和刀光剑影如倒放一般在他眼前滑过。
“殿下快走!唔……”
下一秒,那人便被利箭刺穿了胸膛。
顾承洲愣在原地,铺天盖地的箭雨朝他袭来,而那个下令万箭齐发的人,正是瑞王顾承烨。
他难以置信,昔日一向与自己交好的三弟,却会对他痛下杀手全然不顾手足之情。
可是那十万将士何其无辜?
最可笑的是,他们不是死在胡人的刀下,而是死在自己人的箭雨中。
他们上战场,本是想守家卫国,一展宏图。
可最后却成了这场夺嫡之争中无辜的牺牲品……
呵呵呵。
悔恨的泪珠自他眼角滑落。
是他懦弱无能,害了他们性命。
顾、承、烨!
顾承洲眼底泛着腥红的杀气!
昔日他一直顾念手足之情,对他们一忍再忍,可时至今日,他定要他付出千倍惨痛的代价!
他双拳紧握,冷厉的眸光似一把开了锋的利刃,寒芒乍现。
顾承洲动了动,欲要起身。
却不料扯到了伤口。
“嘶……”
他轻呼一声,脸色煞白。
痛,浑身都痛。
就连每一寸骨头,都在承受着无尽的痛。
但这些痛,七年的光阴,无数个日日夜夜,他早已麻木。
待缓过些劲来,顾承洲恍然发觉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温温软软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芍药的香味,可安抚人心。
这味道……
他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哟!醒了?”
顾承洲闻声,神情微愣。
才发觉自己身上的温暖,是因为有人一直将他抱在怀中。
当她起身的那一瞬间,顾承洲觉得自己身上唯一的热源也被带走了。
顷刻间,刻骨的冷意包裹着他。
周遭的一切,好像唯有她,是热的。
顾承洲薄唇微抿,没有说话,只无声收敛了自己身上的杀气。
他的耳边的声音不断。
她碎碎念念,不停抱怨。
“遇见你老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呼!想我锦鲤附体十几年,遇见你直接变成倒霉鬼。呼!你说说你这个人,没事儿瞎逞什么能啊?悬崖你特喵都敢随便乱跳?呼!那箭你都敢说挡就挡?
呼!自己身体什么样儿,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
紫苏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吹燃火折子。
吹燃了四根,她便开始摆放上药的工具。
似乎还没骂够,她又一边摆放,一边抱怨。
可顾承洲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似乎觉得被人骂,心情还挺好。
总比和那那些整日与他虚与委蛇的兄弟,可好太多了。
“我告诉你,你要死了我就把你大卸八块拿出去卖钱。一个头卖五千万两,四肢加起来怎么也有八千万两吧?哦哟,还有身体,这买起来我可就要富可敌国了。”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怎么你还想打我啊?老娘我说错什么了?”紫苏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嘴角还带着微笑,她瞧着怪瘆人。
“我可告诉你啊,老娘为了救你,赔了那么多的灵丹妙药,你要死了我找谁赔钱去?卖了你,合情合理!还有啊,我给你吃进去的这些药,你全部都得折现,翻十倍赔的给我,十倍!听见没?”
在这个四处漏风,冻得死鬼的破地方,守了顾承洲这个活人尸三天三夜,哪有不疯的?
这三天来,她没睡一个安稳觉。
因为总是要时不时地要给他检查伤势,以免他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越说,她越生气。
就好像憋了三天的话,今天终于可以跟活人说了,她便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她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心想,他的人头可是值五千万两黄金的,如今他醒了,那笔钱是要不到了。
那她可不得从别的地方敲诈一笔?
于是,她又道,“哦对了,还有,本姑娘为了救你,不惜与你孤男寡女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天三夜,名节都不保了,这一条没有三千两黄金是安抚不了我脆弱的小心灵的。”
可是一直没说话的顾承洲,这个时候却忽然开口了。
昏迷了三天三夜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灌了沙。
他浅笑着说,“三千两怕是还不够。”
“嗯?”紫苏眼前一亮,蒲扇着大眼睛看着顾承洲,她搓着小手,寻思顾承洲这厮还挺上道,“那再加两千两如何?哦对了,我方才说的那些数目,可都是黄金哦。”
顾承洲看着她小财迷一样的小眼神,嘴角的笑意忍不住放大,“好。”
他应道。
“我都会补偿给你,包括……”
“包括什么?”紫苏眨着大眼睛,满脸希冀。
顾承洲的注视着紫苏的眼睛,看着她倒映着火光的瞳孔,一字一句道,“我。”
“啥?”紫苏瘪嘴,顿时被扫了兴,“我要你做什么?你这个人,可没多少时日了,说不定下一秒就咽气了。”
闻言,顾承洲蓦然垂下了双眸。
只听他神色受伤地道,“洲洲说了,一定会保护好姐姐的。”
紫苏:“……”
还给她装失忆呢?
先前可能是真的。
现下他后脑勺的包都消了,瘀血她也帮他散了,还搁这儿给她装?
“什么姐姐!谁是你姐姐?你少不要脸,我可没你这么危险的弟弟。”
“啪!”紫苏报复性地拍他,“还有气就给我动一下,把身子给我转过来!”
“……哦。”
他低着头,乖乖地转过身子。
“有你这样的弟弟,老娘我起码得折寿六十年。”
她拆下他胸前的纱带,一圈一圈绕开,时不时地她的话前胸要靠近他的后背。
边拆,她边骂骂咧咧。
“外头多少人追杀你,你自己心里真是没点儿数啊。你这样的弟弟,谁稀罕要谁要去,我可是不想沾染上一分。又不是谁都跟你似的,有老天庇佑,中这么多毒都死不了。”
顾承洲低着头,看着她的小手环着他,随着纱带绕到他的前胸。
两个人的身体,靠得很近。
顾承洲闭眸,她身上的药香味让他觉得很安心。
是啊,他已是将死之人。
怎能误了她?
倘若能早点遇上她,该有多好。
这么多年了,心里的仇恨支撑着他走到现在。
可是如今,顾承洲心里有了一丝异样。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人间的一丝温暖,想要能再活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