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殷燃一口答应,“什么时候出发?”
冀柏笙薄唇轻启,言道:“现在。”
州府侧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奔出两匹快马朝着北方而去。
戴荷站在门前目送二人离开,溶溶春光洒落在她单薄的肩头,长发披散下来,缎子一般,闪耀着光泽。
春日渐浓,再过不久,便是盛夏,届时一池绿水,满塘荷花,十里飘香。
亲王私通外臣,是死罪;将军非诏擅离军中,亦是死罪,虽然军中有戴荷坐镇,出不了什么岔子,但保险起见,为了掩人耳目,行至彤州境内之时,冀柏笙还是弃了快马,换成了马车,将自己扮作前往彤州旅居的富商,让殷燃继续当他的小妾,遭到殷燃一口回绝。
阳光之下,天问剑闪烁着耀眼光泽,将它的主人也衬得多了几分凌厉,她说:“比起小妾,富商更需要一个武艺高强的侍卫吧。”
冀柏笙拗不过她,便给她做了侍卫打扮。
红色飘带束发,黑色短上衣,红黑间裙,腰间一把银色软剑,再加上中原少有的浅棕色眼瞳,鼻梁挺直,显出坚韧,唇不点而红,是江湖上自由自在的风,血气漂泊的雨,快意恩仇的日复一日,才能孕育出来的人。
冀柏笙见到她有一瞬间的怔忡,又立即恢复正常,提起衣摆上了马车,殷燃再次扮演起车夫的角色,马鞭一甩,骏马拉着马车飞速向彤州中心——彤州城驶去。
与麟州白骨荒丘,满目疮痍不同,彤州城沿途小桥流水遍布,日暮重门,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安定祥和,似是一州桃花源。
殷燃一边驾着马车,一边感叹彤州的美好,“真希望日后麟州也会是这般模样。”
冀柏笙掀起车帘,看着在山路农舍前嬉戏的孩童,道:“会的,待战乱结束,流民归家,我再奏请朝廷派一能臣来当州丞,定能重现麟州此前的太平安宁。”
“不止是彤州和麟州,待你日后登上王位,记得将大聖一十二州都变成这般。”
冀柏笙听殷燃说的自然,似乎认为他登上王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由苦笑道:“我非嫡非长,登上至尊之位哪有那么容易。”
殷燃诧异地看他一眼道:“非嫡非长又如何,武宗烈宗不照样继位了?再说了,受封为亲王的,便只有你,宁王与成王。如今宁王失踪,成王文弱,只有你既是人们交口传颂的贤王,又是平叛将军,难道不是众望所归吗?”
冀柏笙道:“你可知,我是自幼为父皇不喜,十岁之时便被流放了衮州,交由我母妃族人抚养长大。对外只说我体弱多病,命格不宜在京州城中长大。”
这倒是殷燃第一次听闻,一直以来,殷燃也如世人一般,以为是昭王命格之故,铭宗担心其早夭,才忍痛将冀柏笙送往戴家。
毕竟……
“你的母妃不是深受帝宠吗?怎会如此?”
“那时她活着的时候,我七岁之时她病死宫中,父王伤心了几日,便另有新欢。我那时天真地以为只要我足够聪慧足够强大,便能再次得到父皇的喜爱,殊不知却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你去衮州,是因为有人陷害你?”
“我十岁那年,天象有异,大旱数月,颗粒无收,父王宠信一妖道,号闲鹤道人,凡朝政之事都要让他推演一二,美其名曰,开天眼。那道士闭关十日之后,着人呈一纸条与父王,其上用朱砂写着——
竹节生白木,金乌枝上栖。十载初长成,灼灼照金銮。父王看了大惊失色,你可知为何?”
殷燃想了想,道:“白木即柏,竹节生……是笙字,可不就是你的名字,那道士冲你来的?”
冀柏笙微微一笑,道:“正是,我父王也看出来了,忙召见那道士询问其意。那道士说,我实是金乌转世,父王和母妃皆是水命,此前我年岁尚小,暂且威慑不了真龙之气,近几年已长成,先克死了生母,现在连父王真龙紫薇之气也压制不住,连月大旱,皆是缘此。”
殷燃听了唏嘘不已,道:“所以你就这样背上了克父克母的名声,又被一脚踢去了衮州?”
“又过了两年,那妖道因私通后宫嫔妃被父王凌迟处死,我又逐渐在衮州崭露头角,父王这才想起了我,赏赐了许多文房四宝,金银美婢,似是要弥补当日的愧疚,而那时,京州早已没了我的一席之地。”
“可即便如此,你还是成了贤王。”
“贤王、亲王,起先不过是为了自保,虽为皇子却受尽冷遇,比生来平凡之人更易遭人作践。近年来,虽是父王对我多有倚重,但我始终忘不了,十岁那年他看我时那恐惧厌恶的眼神。”
“忘不了那便不要忘,世上总有些事情,你忘不了,逃不掉,是心上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疤,午夜梦回之时烧灼疼痛着让人无法成眠,我们无计可施,唯有向前。”
冀柏笙看着殷燃,从前那个冲动鲁莽的女子,逐渐成长为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虽陌生,却欣赏,却……钦慕。
“那我呢,是不是你心头的一道伤?”他开口问道。
殷燃停下马车,马鞭指了指前方,笑道:“可算到了。”
彤州城门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殷燃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身份文书,接受着守城将的盘查。
“车上是何人?”
殷燃撩起车帘,道:“是我家主人,原是麟州的富商,官爷知道那里如今不太平,主人便来彤州小住一段时间。”
守城将却将殷燃推到一边,认真地端详着马车上的冀柏笙,看看他,又看看手上的画纸。
“你们不能进去!”
殷燃牵着受惊的马,问道:“这是为何?”
守城将也不藏着掖着,将手中的画纸展开,上面的男子面容与冀柏笙有七八分相似。
“奉州丞大人之命,但与画像男子长相相似者,一律不准进城!”
殷燃不解,又问道:“这又是为何?我家主人是富商,又不是朝廷钦犯。”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等也是听命行事,走走走……别挡着道儿!”
殷燃还要再说,却被马车中的冀柏笙叫住,“既如此,便先找一家驿馆休息吧。”
既然冀柏笙这样说了,殷燃便也没再坚持,调转马头,带着冀柏笙就近找了一家驿馆,名为彤城驿。
“你与那州丞,有过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