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愿道:“这是王爷与我,和云远的约定,是麟州与海丰与彤州的约定,与你无关,你又何必牵连进来。”
无关,怎会无关。
她一路保护冀柏笙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打败齐石,赶走万俟百里迟,让麟州恢复太平,流民归田,战士返乡么?
更何况他们现在的目标是与她隔着血海深仇的猎云宗。
怎容他一口一个无关,将她撇个干净。
这不是她认识的胡霭,她认识的胡霭,是那个在平州山头对烤鱼垂涎欲滴的漂亮野人;
是金矿偷袭之时杀人不眨眼的丹华剑客;
是遗世宗坟茔之前要她同行一程的离乡之人;
是大漠千年古城在她面对王后遗骸不甚悲伤之时,让她爱之,敬之,不可哀之,悲之。
她看着眼前的朝愿,他有着尊贵的姓氏,光荣的使命,是号令千军的将军,亦是钟鸣鼎盛的王侯。
可归根结底,不是她的胡霭。
早在胡霭决定离开的时候,他便已经死了,死在转身的那一刹那。
殷燃忽然明白了,忽然释然了,她对朝愿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我所作所为,一不为你,二不为冀柏笙,剑锋所指,一为宗门雪恨,二为止战平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朝愿看着她,目光沉沉,神色晦暗不明。
冀柏笙听了倒是笑了笑,颇有些得意,“殷燃如今是本王的贴身护卫,便让她与定海侯同去吧,本王相信,定会比世家那些三脚猫有用。”
朝愿不再言语,只看着殷燃放在桌上的天问剑出神。
是夜,殷燃与朝愿一前一后潜入了猎云宗,二人并未想智取,只用强攻。
朝愿一剑劈开猎云宗分舵的大门,惊动门人无数,殷燃从他身后飞出,天问剑饮血,见血封喉,极快、极准,极美,似七月流火,带来的不是愿望,带走的却是人命。
这是一场迟来的报复。
朝愿眼力不好,但丹华剑依旧凌厉,看不见了,却听得更清,感觉也愈发真切。
夜色之下,喊杀声中,他能听见,听见她的脚步喘息,听见她的剑意风声。
不多时,最先阻拦他们的门人弟子便已全部丧失战力。
这里头大多是未戴面具的普通弟子,真正值得一杀的大人物,还在后头。
来人一波又是一波,一步一剑,五步一伤,十步一杀。
而他们真正的目标,带着祥云图纹面具的分舵舵主,原本潜藏在弟子身后,见二人势不可当,便飞身想要逃走。
殷燃见到了,对朝愿说道:“再借你丹华剑一用!”
朝愿会意,丹华剑刺穿两个敌人的咽喉,再拔出来时还滴着温热的鲜血,他有一瞬的迟疑,但还是向殷燃递上了剑。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风如此,剑如此,人亦如此。
殷燃轻踮剑锋,纵身直飞出去,胡霭看向自己的剑身,鲜血淋漓的剑锋之上,只有一个极小的印子,像极了一朵梅花。
此前是白雪红梅,如今却颠倒过来,红的是雪,白的是梅。
朝愿回眸,见她剑剑凌厉,招招致命。
身姿卓绝,一身红衣似披着殷殷晚霞,手中的银剑竟成了唯一的光亮。
朝愿返回海丰之时,派人去查过她的生平,从前只听她只言片语,说过自己的身世,如今她的一年又一年,皆化作了自己手上一张卷帛。
她是江湖上最年轻的剑宗,少艾之年便已崭露头角,可惜嫁与帝王之家,红颜成枯骨,如何能够全身而退?
当时朝愿便在想,若是还能见她挽剑,该是何等的风采。
如今,终是见到了。红衣银剑,划过他的眼瞳,丹华剑轻颤,却不是为了杀人。
他垂眸望着自己手中的剑,心里问道,你也看到她了吗?
殷燃不欲杀他,可那分舵主自知不敌,竟然自刎于自己剑下。
其余门人间舵主已死,再生不出战意,将武器一丢,四散逃命去了。
朝愿也并未再追,只走到殷燃身边。
殷燃除去那人的面具,是一四十岁左右的男子,瞧着面生,殷燃并不认识。
她看向朝愿,朝愿亦是摇了摇头。
好在目的达到,猎云宗于彤州门众溃散,他们也便有了与云远谈判的筹码。
殷燃将天天问剑收回剑鞘,这才发现自己手臂之上不知何时被人划了一刀,皮开肉绽,鲜血洇透了衣衫,她却恍然未觉。
朝愿亦是瞧见了,私下自己衣衫下摆想要为殷燃绑缚住伤口,却被殷燃躲过。
她抬了抬手,示意朝愿不要再上前,说了声,“不必。
前几日她看着朝愿,想着朝愿,恨不得每时每刻皆与他待在一起,如今却忽然敛了全部的情谊,显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来。
朝愿抿了抿,不太愉快的样子,“你的伤。”
“撕拉”一声,殷燃从自己外衫之上扯下一块布条,胡乱似将自己伤处紧紧缠住,道了声:“这等小伤算不得什么。”
她甩了甩手,先朝愿一步离去,又想起什么回头道:“还是把那人头割下来吧,也算有个证物。”
冀柏笙在彤城驿焦急地等候,见殷燃率先骑马回来,眼眸一亮,迎了出来,“如何?”
殷燃翻身下马,挑了挑眉,显出有些落拓的英气来,“我们若平安,那猎云宗自然不会有好果子吃。”
她说着,看了看后她一步的朝愿,他果然听她的话,将敌首带回来了。
去去去……什么听她的话,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会想到。
殷燃赶走自己脑中的思绪,疲惫地摆了摆手,“我累了,要好好睡一觉,谁也不要来吵我。”
她也不沐浴梳洗,刀口处发烫又疼痛,她也不管,将自己埋在被子中,强迫自己睡去。
周身有些发冷,她抱紧了自己,天大地大,睡觉最大。她将自己当成一颗钉子,顽固地钉在床上,用被子遮掩着。
纵然是身体不适,最后竟也昏沉过去。
一双白靴走入梦中,床帘被挑起,殷燃抬眸,看见一柄形似枯枝的剑。
那是……师傅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