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殷燃醒来,发觉自己细细密密出了一身的汗,黏腻非常,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床被子,将自己密密实实裹住,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虽是仍有些无力,总归不似昨晚那般高热了。
朝愿与冀柏笙已然在一楼等候,她深呼一口气,道了声,“早啊。”
冀柏笙应了声,道:“云远派人送信来,邀我们午时三刻到他的私宅一叙,点明了你也要去。”
“我?这是为何?”殷燃坐了下来,饭食已经备好,软糯细腻的白粥散发着热气,她却不吃,拿了个馒头就着几个辣味小菜吃着。
胡霭欲言又止,眼巴巴看着她。
冀柏笙道:“我亦不知,要知道,定海侯与云州府见面商谈之事,我还在你卧房的床底下呢。”
“他只要愿意信守承诺,我去去又何妨。若言而无信……”殷燃眯了眯眼睛,终不再言语。
未到午时,驿馆前面便来了一辆马车,说是奉主人之命接三人前往别庄。
殷燃看了看马车,道:“我还是骑马吧,这马车就你二人共乘便是。”
云远的亲信听了,道了声:“不可,主人有命,一定要机密行事,不可暴露,故而还请三位委屈则个。”
无法,只得上了马车。
冀柏笙与朝愿身量皆高,原本宽敞的马车也显得逼仄拥挤。殷燃被迫夹在二人中间,马车在山路上摇摇晃晃,殷燃也在车里摇摇晃晃,总是不可避免地会触碰到二人。
当真是……殷燃闭上了眼睛,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她如此情态,冀柏笙倒是乐见其成,含笑看着朝愿,最后却将目光明正大地放在她的身上。
“你的手臂,没有上药么?”
殷燃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手上的左臂,这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并未上药,这才看到,伤口出还在断断续续渗着血,这才发觉,原来自己还是痛的。
话说出口,却是漠然,她只道了声,“忘了。”
冀柏笙摇摇头,“莫要逞强。”
“我这里有药。”朝愿还是说出了口,他拿着上好的伤药,递给殷燃。
殷燃没有接,只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惊得他收回了手,说不出这是怎样的眼神,不是冰冷也不是怨恨,事实上,殷燃用这双眼睛看过许多人,许多,不相干的人。就连殷燃最开始在山间见他,都不是这样的眼神。
胸口处还放着她的生平,竟微微发热,他最是知道她,知道她的性子,拒绝了,便再不会给了。
朝愿垂眸,丹华剑在春光里却愈发暗淡,似是在为主人伤心。
这样最好,长痛不如短痛。自己终究……不是良配。
马车逐渐停下,殷燃终于结束煎熬,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跳下了车。
这是云远在城郊的别庄,名为“逢雪”。
云远早在庭前煎茶等候,殷燃让朝愿与冀柏笙先行,自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云远广袖一展,风度翩翩,“贵客请坐。”
冀柏笙与朝愿坐下,露出身后的人来。
今日她穿了件绯色纱袍,白色衬里,细腰轻束,一柄银剑静候在腰间,她抬眼看了过来,直视云远,一点也不懂得尊卑上下。
只一眼,云远便陷在了一双被阳光照耀得愈发浅淡的眸子中。
很早之前,他似乎是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云远笑了笑,问道:“阁下的剑,可是天问剑?”
殷燃闪过一丝诧异,点了点头,道:“正是。想不到州丞竟然认得。”
“阁下是……二位贵客的人?”云远给殷燃也斟了杯茶。茶香氤氲,他的神色却愈发缥缈。
殷燃也坐下,道:“非也,我只是一个江湖人。”
云远道:“阁下是游侠。”
声音很轻,一时分不清,是肯定还是询问。
殷燃心中却生出异样,对面前的青年男子总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可到底是什么呢?她却想不起来。
“算是游侠吧。”
“是了,该是如此。”云远兀自轻声言道。
朝愿道:“答应州丞之事已毕,还望州丞能伸出援手,皆两州围困。”
云远却不正面应他,反问殷燃道:“你如何想?我是该借,还是不该借?”
殷燃原本在放空,忽然被点名,骤然回神,神色茫然,好端端的,问她做什么?
莫不是,有什么陷阱?她神色一凛,只道:“庙堂上的事,自有你们庙堂人商议,我一只是一个江湖人,为何来问我呢?”
云远望着她,半晌扯出一抹笑,一双桃花眼染上了遗憾,他叹了声,“你不记得我了么?”
“你……是谁?”殷燃看着他,看他的眉眼,看他的情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到底是哪一年里褪了色的故人。
还未想出个眉目,忽觉一阵头晕目眩,再支持不住,倒在了朝愿的腿上。
朝愿看着她,轻抚上她的额头,果然又发起了热。
“你啊……”一声叹息,尾音轻颤。
殷燃做了一个梦,这几日,她总是梦得频繁,故人梦中拜访,音容笑貌与从前无二,她有时在想,也许梦醒才是入梦,梦里才是现世。
可这次不同,她梦见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她才十三四岁,还未长成,便跟在大师兄身后,像一块赶不走的萝卜丁。
那时候大师兄凌重羽已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是大名鼎鼎的碧水剑宗。
彤州她原是去过的,同大师兄一道游历时曾路过此地,在城中小住过几日。那是一个寒冬,光景并不好,街头巷尾都是冻死的乞丐。
她心下不忍,攥紧了大师兄的衣袖。
“小五儿,看清楚了,人各有命,这便是道,道无改,唯顺之。”
殷燃看着自己的师兄,一双琥珀眼清澈且茫然,天问剑别在腰间,因她身量太小,总有些格格不入。
她说:“大师兄,我不明白。”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现在要做的,便是多听,多看。”
“哦。”她懵懂地点头,并不将师兄的话放在心上,反被前头骚动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放开师兄的衣袖,小短腿用力迈着,她如一只小耗子一般妄图挤进人群,却被随后而至的师兄从背后单手抱在怀中,有了绝佳的视角。
原来是乞儿打架,不过都是些年岁不到的少年,沦落街头,食不果腹,为了生存,只能弱肉强食,几个稍年长的乞儿正欺负一个小乞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