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我们快去救他!”她在凌重羽怀里挣扎,想要下来。
“忘记师兄的话了么?”凌重羽却不放开她。
“可是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他看着与我,差不多大呀,师兄!”
凌重羽没奈何,只得将她放下,“既如此,你去吧。”
殷燃握着天问剑冲进人群,虽矮小,却凶悍,未过几招便吓退了那帮欺负人的乞丐。
她蹲下来,望着鼻青脸肿的小乞丐,“你没事吧?”
小乞丐伸出满是冻疮的手,握住了天问剑。
天问剑锋利,只一下,那小乞丐的手便鲜血淋漓。
这……凌重羽行至她身边,她抬头看了看自家师兄,“我没伤他。是他自己握住了我的剑。”
凌重羽一叹,将那乞儿提起来,“走吧。也许这便是你二人的缘法吧。”
他们原本是今日就要走的,但为了这个乞儿,不得不逗留彤城,带他入了医馆,请了医士,买了药材,又喂下去,守着他醒来。
小乞丐的脸上、身上皆被擦洗干净,孩童稚嫩且干净的脸显露出来,眉眼似云烟,见之恍然,别之怅然。
若是有幸长成,想必也是让人心动的美男子。
乞儿醒了以后,神色不讷,不怎么说话。
殷燃那时却聒噪,一个劲儿地问他,“你是何许人士,来自何方?”
“你叫甚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你怎么不说话呀,你是小哑巴么?”
凌重羽走进来,殷燃拎在自己身侧,对她说,“话怎么这么密?我们该动身了。”
随后,他又转而对小乞丐说:“你便在这里,医馆会为你治伤。”
那么温柔,却那么漠然。
小乞丐爬下床,重重磕了几下头,声声泣血,“多谢恩公救命之恩!东街的乞丐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欺凌弱小,已经不下十人被他们欺凌至死,还请壮士主持公道!”
少女想搀他起来,却被高大俊逸的师兄扯住。
他还是那句话,“人各有命,顺者生,逆者亡。”
乞儿不服,转而问道:“那若是逆来顺受,也还是活不下去呢?”
“人各有命。”
兜兜转转,又是那句话,认命,认命。
若就是不认呢?
转眼之间,恩公变成了罗刹,救下他的手又将他推入深渊。
一关又一关,一层又一层,炼狱恶鬼,青面獠牙,不得超生。
他又磕头,磕一下,额头上的皮就掉一层,掉无可掉,便开始流血。
乞丐求的哪里是人啊,那是命啊。
少女嗓音清脆,犹似天籁,“你为何不请我?”
他抬头,少女逆光而立,雪很亮,天地洁白,独她一身红衣似猎猎晚霞。
“你可有值钱的东西?”少女问他。
乞丐摇了摇头。
“那……可有银钱?”
银钱呐!小乞丐猛地点了点头,“有,有的!”他摸遍了全身,搜出三个铜板儿。
就是为了这三个铜板儿,才挨得打,这可是乞儿的活命钱,手上冻疮未愈,他捧着三个铜板儿,似沙漠中极渴的旅人捧着活泉。
他年幼失怙,人世间丑恶遍地,他赤着脚行走其上,被刺得体无完肤,心里却依旧保持着天真。
“你怎么知道,我身价便是三个铜板儿?”小小的少女接过他奉上的铜板,揣进兜里。
“带我过去。”
他清脆地应了声,跌跌撞撞地走在最前头。
凌重羽没有出声,这是乞儿与小五儿之间的交易与请托,他插不得手,因此只跟在两个小屁孩儿身后。
殷燃拔出了天问剑,自那时,她的剑便美丽,空灵,这是蝶翼下的剑,是少女以心头血孕育出的剑。
带着杀意,又带着天真,一道道银色剑花,会开在春天吗?
欺负人的终被人欺负,赶出了东街,赶出了州城,身上的伤可以愈合,吓破了胆,便再不济事了。
她对着小乞丐露齿一笑,“你的铜板可完完全全归我了!”
凌重羽兜头给得意洋洋的小小少女浇了盆冷水,“你随意插手红尘事,师傅知道了,定要罚你。”
遗世宗,宗里人,就应该遗世而独立。
殷燃嘟起了嘴,不以为意,“师傅才不会呢,况且,遗世宗,抛下的是权利世,又不是,人间世,小五才没有做错!”
说着,剑已归鞘。
小乞丐想着,这样的人,就该有这样一把剑,真好啊,能遇见她,哪怕一天,两天。
可他没有再跟随,交易结束,他该走了,又磕了三个响头,“拜别恩人。”
无人叫他起身,他自己起来了,努力挺直脊背,毕竟他方才用最昂贵的东西,买下了银剑出鞘,他当对得起自己出的价。
“喂,你要去哪?”
天地之大,随处可去,无处可去,所以他不回答。
“我师兄缺一个开门弟子,你要不要当?”
凌重羽的轻斥声紧跟着响起,“休要胡言,你还做起师兄的主了。”
殷燃将小乞丐带至凌重羽跟前,手拉着手,“师兄看,小乞儿如何?”
“资质平平,”凌重羽道,“骨头却重。”
骨头重,便不会轻易折腰。
殷燃听了一蹦三尺,“我就知道师兄喜欢!”
她又催促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拜师啊!”
小乞丐怎么也想不到,三个铜板,打走了恶人,还得了个便宜师傅。
少女翘着鼻子,“你该叫我师叔。”
他便乖巧叫道:“小五师叔。”
“现在可以说了吧,你叫什么名字?”
有名字又如何呢,还不是活得如狗彘,他摇了摇头,“天生命贱,不配有名字。”
“这样啊……”少女未听出他口中的悲凉,认真地想了想,道,“那便叫你佑安吧,佑安佑安,保佑你平平安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