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柏笙心中一惊,急忙将她拉上来,“怎么会是你?戴荷呢?”
殷燃未答,挣开冀柏笙抓着她腕子的手,微微掀开车帘一角。他们此时位于彤州城外,车后跟随的仆从垂首分立两侧,队伍很长,一直蜿蜒到了城门之内。
没有人潜伏在马车周围窃听,暂时来看。
马车开始缓缓移动,车轱辘在地上滚动,吱呀作响。
殷燃这才说道:“我与戴荷换了身份,眼下,云远将她藏了起来。”
“我眼下自顾不暇,”冀柏笙一哂,“你又来做什么?”
“我来帮你离开大漠。”
“离开大漠,”冀柏笙将这四个字抵在舌尖念了又念,最终还是道了一声,“谈何容易。”
冀柏笙眼底乌青一片,成者为王败者寇,在权利的角逐场上他棋差一招,成为弃子被狼狈地驱逐。
“王爷,该用午食了。”仆役的声音从马车外响起,紧接着帘子被掀开。因觉着白纱覆面分外的痒,殷燃索性便将白纱去除,依靠在车厢之上闭目养神。
乍一听到人声,她心中一个激灵,仓促之间摸不到白纱,只好侧身躲在冀柏笙身后。
冀柏笙见状,一把揽过她,让她的脸埋在自己怀中。
殷燃心中不喜,可是无法,也只能配合。
耳边传来置放碗筷的声音,微小且清脆,持续了一段时间,殷燃抓了抓耳朵,耐着性子等待。
好容易声音渐消,殷燃估摸着仆从已经走了,想要从冀柏笙怀中起身,却复又被他按下。
冀柏笙凑近她的耳畔,呼吸打在耳垂之上,气息温热,又让人莫名觉得痒,“还没走干净呢。”他道。
殷燃无法,只得继续配合,冀柏笙的的衣衫也依旧华丽,金色线勾勒而成的花纹绣在上好的绸缎之上,内里亲肤舒适,外边儿难免有些不平,殷燃的脸贴在上面,被摩擦得有些疼痛。
“还没好么?”她逐渐不耐烦。
“快好了。”
车厢之中只有冀柏笙的声音,殷燃意识到自己被骗,一拳打在冀柏笙腹部。
“呃!”冀柏笙低声痛叫,放下了揽住殷燃肩膀的手,转而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殷燃“哼”了一声,轻斥道:“活该。”说着凑近车窗,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耳目清明。
方才真是被冀柏笙怀中的檀木香气熏得头晕脑胀。
冀柏笙缓过经来,单手捂着腹部,仰头抵着车壁,额间还有方才陡然剧痛流下的冷汗,他竟还笑了,“被你打一拳,舒服多了。”
殷燃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何时多了这么个癖好。”
冀柏笙笑看着她,将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顺着肩头低垂下去的一缕青丝之上。
“我曾经利用你,如今落入今日之田地,也算是,咎由自取。”
殷燃顺着小几案坐下,拿起筷子,随口说了句:“你知道就好。”
漫不经心,眼里只有一碟一碗的吃食。
想不到出门在外吗,冀柏笙的饮食还是如此精细讲究。
“等等。”筷子还未落下,就又被冀柏笙拦住。
“做什么。”殷燃瞪着她。
“稍安勿躁。”冀柏笙无视她想要吃人的目光,从几案暗格之中拿出数根银针,一道菜一道菜验过去。
殷燃亲眼看着冀柏笙手中的一根根银针变色发黑。
“这……”她看着冀柏笙不知作何言语,想不到还未出彤州,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冀柏笙的命。
冀柏笙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将一个纸包递给殷燃,“吃这个吧,这个无毒。”
殷燃拆开一看,是一个双面被烙得焦黄的烧饼。
“你早就知道了?”殷燃一口下去,烧饼缺了个角,露出里头白嫩嫩的内里来。
二人相对而食,冀柏笙拿帕子轻轻擦去嘴边沾上的碎屑,答道:“我早已经习惯了。”
“会是成王么?”殷燃猜测,“想不到成王看着文质彬彬,不问俗世的样子,竟然如此狼子野心,就连你也都不过他。”
冀柏笙却摇摇头,道:“任何人都有可能,但,应该不是他。”
“为何?”殷燃不解,她在海丰城里时便听闻彤州城里两王斗法,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昭王是要死的,但若我是成王,便绝不会让昭王死在彤州城里。”
“这是为哪般?”殷燃不明白,若她恨透了一个人,能让他在三更死,便绝不会留他到五更。
“王爷,要出发了。”
“知道了,进来吧。”
殷燃着急忙慌地带上面纱,看着一个仆从打扮的男子从车外进来,熟练地将那些有毒的饭食装在一个麻袋中。
她怎么忘了,昭王出行岂会不带亲信。
冀柏笙凑近她,抬头将她面纱除去,淡淡道:“既是难受,便不必带了,渡崖是自己人。”
复又对渡崖道:“这是殷燃,是为……侠客,代替戴侧妃协助本王,往后见她,如见本王。”
渡崖颔首以示认主臣服。
“你这亲信,武功想来不错。”殷燃对冀柏笙道。
方才他们共处一个车厢之内,渡崖的呼吸却极其轻微,不仔细辨别,基本感知不到。
“他是我最得力的暗卫。”冀柏笙向殷燃坦诚言道。
“那在麟州的时候,怎么不曾见过?”
“因为他那是并不在麟州,而是奉我之名,前往太常,调查遗世宗灭门之始末。”
殷燃屏气凝神,等待着冀柏笙的下文。
“将军,咱们马上要出彤州了。”
出彤州,至边城,沿着边城官道一路向前,便是聃倏所在的漠州,在往西走,便是大漠。
“你可想清楚,与我一道,定是千难万阻,九死一生,再没有回头路了。”冀柏笙定定地看着她,给她反悔的机会,“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言辞坦诚而恳切,目光却沉沉,恨不能将殷燃生吞了一般。
“继续走吧。”殷燃道了一声,“现在可以说了?”
之前冀柏笙就与她说过,遗世宗惨遭灭门,是因为发现了不明人士在山间屯兵,而这,就是惹来灭门悲剧的源头。
冀柏笙也曾说,他正在追查。
“你该是猜到了是谁。”
“是宁王?”殷燃死死盯着冀柏笙,“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实话,而非是你故意嫁祸在成王头上,以此给你的翻盘施加筹码?”
冀柏笙听了,却地认同一般点点头,“你自然可以这么怀疑,信不信皆由你。我只是想要报答你,才如实相告。”
殷燃陷入沉思,若冀柏笙所言属实,若成王果真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那么她与成王之间,就是隔着血海深仇。
凡成王所想,她必让他不能如愿以偿。
可眼下看来,成王最想要的,费尽心思所图谋的,不过是京州那座高高在上的龙椅。
可冀柏笙不也是么?
挑拨她与成王的关系,让她与成王为敌,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得益者不正是冀柏笙么?
“按照你这么说,猎云宗也与成王关系匪浅?”
“显而易见。”
马车外传来军士的粗声吆喝,殷燃心中只觉有异,欲撩起帘子暗中查探,去被冀柏笙拉住,在手中塞了一个帷帽,低声催促道:“速速带上,来不及了。”
殷燃刚一带上,车外便又传来一声吆喝,“还请王爷,侧妃下马。”
冀柏笙理了理衣衫,即便是在行进过程当中,亦维持着从容,他向殷燃伸出手,“走吧。”
“我自己便能下马车。”殷燃不想握住冀柏笙的手。
冀柏笙颇为无奈道:“我知道你能以一敌百,可你现在是本王侧妃,身体羸弱,方才大病初愈。做戏,便要做全套。”
在冀柏笙的搀扶之下,殷燃下了马车,却见一队皮衣短褐的兵卒列队在车马仪仗正前方。
打头的骑着高头大马,一双翡翠色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冀柏笙。
殷燃的脸被帷帽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透过白纱缝隙,她抬眸一看,心里一惊,反将自己呛着,剧烈地咳起来。
“侧妃可是有恙?”那人问道。
冀柏笙握住她的手暗中施力,对上那双满含侵略性的绿眸笑言道:“纸糊的身子,老毛病了。”
马上男子朗声道:“末将奉大王之名,护送昭王殿下。”
“不知该如何称呼?”
“王爷叫我漠迟便是。”
昭王含笑颔首,道了声,“漠迟将军,有劳了。”
按道理来说,昭王此番入大漠为质,应当由大聖军队一路护送到漠州边界,再由大漠派人送往王都辉夜城。
可现如今,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漠迟来,越俎代庖,将要与大聖军队一道护送,不知这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大漠军士来势汹汹,表面上是寒暄,实则是盘查,将冀柏笙仆从行礼排查了个遍,方放他们二人重新上了马车。
那群大漠蛮子吆喝了一声,车马继续向前,殷燃与冀柏笙端坐在马车之上,看到了彼此目光中的震惊。
那个打头的大漠蛮子,说自己叫漠迟,明明就是万俟百里迟本人。
殷燃一见,失了方寸,险些露馅。
轻纱扰人,被殷燃不耐烦地掀起,随意搭在帽檐上,低声质问眼前的人,“你早知道我会来,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