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若看向刑架上的人,心底里盼望着他能够说些什么,向她忏悔,向她求饶,说他有眼无珠,说他悔不当初。
可是那人安安静静的,连呻吟都少的可怜。
长睫安静地垂下,掩去一双黑瞳,轻轻浅浅,无所欲求。
他该是个极好的成婚对象,家世显赫,战功累累,长相俊美,似高山寒玉。
偏偏对她不为所动。不论她是身着华服的公主,还是楚楚可怜的孤女,他皆不用正眼看她,冷心冷情。
他的一切都让阿若感到羞愤。
通红的烙铁将周围的空气烫得变形,阿若只看了一眼,便别过眼去,转而对着狱卒呵斥道:“你们还在磨蹭什么!本公主见了他的脸便觉得恶心。”
狱卒会意,拿着烙铁缓缓近前,朝愿动也未动,头微微下垂,似是昏死一般。
阿若在这张眉目如画的脸上见不到喜悦与爱恋,便决定毁了他,不让任何人得到。
烧得通红的铁块在逐渐靠近,对着的是他的鼻子和双唇……
“公主!”刑房内忽然闯进来一人,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朝愿迎着热气抬头,只见一男子出现在刑房之内,腰间别着一柄黑鞭。
“沉枫,你怎么来了?”
是了,沉枫。
在平州城中,那夜他与殷燃化成舞人夜探州府,被人识破身份之后,与一人交手,对方持鞭,名唤沉枫。
“殿下让你过去。”
“六王兄找我?”阿若心虚地想了想,“我这几日待在这里,没捅什么篓子,王兄怎地突然找我?”
沉枫依旧是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样子,只说道:“公主去了便知。”
阿若只能悻悻道了声,“知道了。”
沉枫侧身,让出过道,让阿若离开。
狱卒拿着刑具不知所措,公主都走了,这人……到底是罚还是不罚?
“大人?”狱卒小跑着凑到沉枫身边,请示道:“此人……公主要重罚,可眼下公主也走了,小的不知……额,该如何处置才好?”
沉枫看了一眼捆缚在邢架之上的朝愿,几十沾了盐水的鞭子下去,囚衣破损,血迹斑斑,似是格外羸弱,很难将他与威风凛凛的定海侯联系在一起。
“还不快带下去,这人不是你们能碰的。”他对狱卒冷声言道,一个眼神也不吝惜给。
“是,是。”狱卒们一连应了几声,轻手轻脚地架着朝愿带回了牢房。
任梦长见他好好的出去,气若游丝地回来,着实被吓了一跳,忙给他把脉。
随即脸色大变。
“你这身子已经油尽灯枯,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
朝愿慢慢坐起来,仰头看着牢房上方灰蒙蒙的屋顶,房梁之上一只老鼠路过,留下窸窣的残音。
“你这幅样子,这么折腾下去,可能活不到明年开春。”
朝愿看他一眼,清澈的眼眸近乎空洞,其实自他此次醒来,便知道自己的身子是扛不住了,他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蜡炬成灰,什么都不会剩下。
而他自己,甚至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殷燃呢?她知道么?”
“她应该在女牢之中,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朝愿点了点头,闭目养神,不去理会耳边任梦长的嘀咕。
他想,寒冬终究不会过去,他还是没能与殷燃一道,再去大漠游历一遭,去看一看盛放的马兰。
何止是马兰呢,他有太多的诺言都无法实现。
朝愿啊,你可有悔?心里的声音这么问他。
如若重来一次,他是否会有不同的选择?
大抵是不会的,因果循环,从殷燃将那尾烤得娇嫩的鱼递给他时起,一切便早已注定。
沿着命运的轨迹,他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如今只盼望殷燃永远也不知道念念蛊的秘密。
“你难道就决定在这里等死么!”任梦长抓狂。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的。”朝愿兀自躺倒,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那他一日不来,你便在这里等候一日么?你……”
你甚至等不了一个完整的春秋。
朝愿懒得应他,只觉得如今任梦长除了医术过人,一番背叛下来,老狐狸也变成了蠢狐狸,不太聪明的样子。
那人又怎会让他等会太久呢?
阴暗的牢房之中,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成王冀木岑笑容可掬,给朝愿和任梦长带来了新鲜的吃食,还有疗伤用的药品。
他说:“木岑今日前来,是特地与定海侯赔罪的,阿若不懂事,让定海侯受苦了。”
朝愿睁开眼睛,自下而上地看着成王,“王爷的待客之道,还真是别致。”
“手底下人不懂事,只将定海侯当成了宵禁时行走的宵小,这才闹了这么大的误会。”
在任梦长的搀扶之下,朝愿起身,“既然成王殿下认出了我,想必误会已解,那我二人眼下可以出去了?”
成王面上含笑,并不表态,沉枫守在门口,并不让行。
朝愿饶有意趣地看着成王,“殿下这是何意?”
狱卒忽然走进牢房,在牢房正中安置了两把椅子,成王坐下,道:“定海侯不妨坐下一叙。”
朝愿道谢,果真坐下。
成王暗中打量着他,落魄之地依然有将帅风范,不愧是朝氏血脉,冷静自持几乎是融入骨血的传承。
不论身在何处,他便是唯一的定海神针。
“听阿若说,她与定海侯前几日在山间别庄见过。”
成王出言试探,朝愿却并不记得,因此也便淡淡地答道:“是么,朝某倒是没什么印象了。”
“阿若说你与她之间,倒是发生了一些龃龉。定海侯……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公主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成王眼中精光一闪,“事关公主名节,定海侯还是想清楚再答便是。阿若说你,欲对她行不轨之事。”
“名节事大,既然公主敢告诉殿下,便是有确凿的证据了?”
二人目光交汇,一时间交锋无数。
任梦长站在朝愿身后,看着朝愿以退为进,句句让成王失了上风,心中亦是觉得惊诧,平日里只道他沉默寡言,陪伴在殷燃左右,想不到心中自有城府丘壑。
可他却极少言说。
这厢朝愿继续说道:“兹事体大,若公主名节有损,自然要将歹人绳之以法,殿下在查证时,有什么需要朝愿帮助的,尽可开口,一定知无不言。”
成王勉强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心中暗骂朝愿这厮竟然反将他一军,女儿家的名节,岂可闹得沸沸扬扬。
不仅阿若无法自出,更有损于皇家体面。
“此时本王自会查证,只是还有一事,希望定海侯如实相告,这山庄主人是谁?定海侯可是答应了他什么?”
朝愿还是摇头,颇为遗憾道:“我高热方退,又被公主拖出去鞭笞,眼下只怕是伤了脑子,即便是与殿下讲话,也还是昏昏沉沉的,很多事情都记不真切了。”
成王轻扣木椅把手,在一室暗沉之中,显得尤为清晰。
“记不清倒也不妨,本王可以帮助定海侯好好回忆回忆。定海侯可知,如今朝氏一族因海战失利,已被圣上降罪,如今定海侯不知所踪,海丰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定海侯与阿若的婚事波折连连,圣上找道士算了一卦,言说你与公主有缘无分,强行婚配反倒影响国运,因此婚事也作罢了。”
“哦,对了,还有我五哥,昭王殿下,今日就要启程入大漠为质了。”
“如何?定海侯心里是否有了决算?”
朝愿依然端坐在牢中木椅之上,成王的话似一颗颗小石子,投掷在汪洋大海之中,只有细微的声响,很快便被浪涛阵阵吞没殆尽。
“我身在牢中,消息确实闭塞,还要多谢成殿下特地跑过来告知。”他言笑晏晏,“只是还有一事,那与我一同被关进牢房的女子,如何了?”
“自然是好好在牢房之内。”成王答道。
在门外听差的狱卒神色微变,躬身走进牢房在成王身边小声禀报。
成王听后脸色微变,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何不报?”
狱卒抖如筛糠。
成王复又转向朝愿,“看来我这牢房并非密不透风,总能有人逃出升天。可是定海侯的杰作?”
朝愿得到了答案,凉凉一笑,道:“我如今身处囹圄,自顾不暇,又怎会助他人脱身呢?不过此人是江湖人士,功夫很是了得,看守不严让她逃了去,也是可能的。”
“那定海侯口中说的江湖人士,现在何处呢?”
“她呀……”朝愿看向囚窗,方寸之后,是更加遥远辽阔的天地,“江湖人,性子野,养不熟,难规训,逃出生天,大概是又回到江湖了吧。”
江湖人自由自在,从不受人拘束,终究要隐匿在大江大河当中,可一旦江湖人心中装上了天下事,那么归隐一词,似乎就显得遥遥无期了。
质子出城,大国仪仗不论何时皆是盛大不凡,即便是——乞降和谈。
戴荷此前因为患病,回到衮州王府修养,现如今又因为陪同昭王为质,又千里迢迢来到了彤州。
按照约定,待昭王一行来到大漠王都辉夜城,万俟百里迟即刻退兵。
就眼下来说,大漠军队采取了观望态度,齐石进攻,万俟百里迟并未参与,但也未就此撤兵,每日依旧是严阵以待,随时准备战斗的样子。
冀柏笙端坐在马车之上,戴荷的车马方才才到,一会儿就要与他汇合。
帘子被掀起,戴荷面覆白纱,被婆子牵引着上了马车。
“辛苦你了,阿荷。”冀柏笙将目光从车外收回,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