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徒摇了摇头,“哐啷”一声,棍棒被丢在地上,堵在巷口的人一哄而散。
殷燃倚靠在墙边,遥望着夜空,乌云密布,一丝光亮也无。
“伤心了?”胡霭问她。
“有一瞬间是的,但也只有一瞬间,我没有更多的时间顾及旁的人和事了。”
雪花飘然落下。
“下雪了。”殷燃喃喃出声,摊开手掌接住了一片迫不及待的雪花,一点点凉意化在,四散在掌心的纹路中。
第二天一早,他们在雪中相拥着醒来,后半夜实在是太冷,索性胡霭武功修为不低,运转真气将自己和殷燃牢牢罩在一层温暖中,熬过了冬夜。
但是很多普通人便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从小巷走出来,外间七横八竖倒了一片,全是无厚冬衣蔽体御寒的流民,那群抢劫的少年也在其中,在新雪上,他们的脸是死气沉沉的青白。
殷燃面无表情地抬脚跨了过去。
“我们走吧。”她转过身,对胡霭言道。
三不盟位于太常西南,原本是一座废弃的宅院,相传是前朝王府,几个月前不知怎地被一群江湖人士买了下来,又打通了东西两侧的宅院,变成了三不盟。
殷燃与胡霭赶到的时候,三不盟门庭若市,从偏门小道进去有一小室,正中间摆着一几案,一弟子模样的人正执笔登记。
二人衣衫褴褛,起先被当做乞丐拦在门外,走在他们身边的几名男子纷纷以袖掩鼻,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的申请。
一路走来,这样的神情见得多了,殷燃也不甚在意,腆这脸蹭到执剑维持秩序的三不盟弟子身边,躬身作了个揖。
“劳驾,我二人是遗世宗弟子,想见见三不盟盟主。”
那弟子狐疑地打量着她与胡霭,半晌冷笑一声,“哪里来的骗人的蠢材!遗世宗因为叛国满门覆灭,你们打着它的幌子,就不怕官府真当你们是余孽抓起来。快些离开!”
“遗世宗没有叛国!”她脱口而出,声音不禁拔高,引得人纷纷侧目。
看门的弟子失去了耐性,“刀剑无眼,再不走,我就动手了!”
殷燃被他大力推搡着跌坐在雪地里,胡霭冷冷瞥了眼他,将殷燃扶起。
“还是不要在这里亮明身份吧。”他借势对殷燃耳语道。
一辆马车停靠在正门前,车身看上去像是用铜铁等金属冶炼锻造而成,上面刻着青面獠牙,地府天宫各路鬼神。
这是不归堂的图腾。
信上的话在殷燃脑海中浮现而出——“敌人势大,门派多有倒戈,现仅余不归堂并十二州一十三门派……”
一男子以恶鬼面具覆面,从马车里走了下来,随侍在侧的仆从给他打起了伞。
这是不归堂主。
殷燃挣开胡霭,跑到“恶鬼”跟前,还未近身,便被护卫推倒在地。
她挣扎着拍起来,不顾身上的雪,“太常三宗会盟,我如今代表第三宗而来!”
不归堂主停下脚步,摆手让挡在他身前的护卫退下,“可有印信凭证?”
“信……”信是有的,只不过烧了,宗主令牌也是不知所踪。
“那便是没有了。”他转身边走。
身侧的护卫会意,又是一脚将这个“女骗子”踹倒在雪地里。
胡霭将她从雪地里拉起来,拍去她身上的脏雪污泥,见她发了疯似的还要再去,紧紧握着她的手腕。
他太知道不归堂主是何等心狠手辣之辈了。
“无凭无据,他们是不会相信我们的身份的。”
“那该如何是好!”殷燃急了,冲胡霭低吼。
“敌明我暗,我们势单力薄本就危机重重,再说了,我们此次前来不是为找回身份,而是来寻找真相的,对么。”
他语调平缓,声音平静,莫名有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殷燃逐渐冷静了下来。
“你说得对。”殷燃深呼一口气,“是我冲动了。”
胡霭松开她的手腕,余温很快在冰天雪地中散去,她有了一瞬间的怔忡。
“你看那里。”胡霭示意她看三不盟的侧门,那里一直有人排队,“三不盟正在对外招收外门弟子呢,我们不若……”
话未尽,已会意。殷燃摸了摸外衫下的天问剑。
可未等二人行至队尾,便又被那推搡人的护卫拦下。
“还不走?你们又想干什么?”
“你们三不盟不是在招收外门弟子么,我们……姐弟二人也想来应征。怎么,不可以?”
“你们?”弟子嗤笑一声,“两个行乞的骗子,还想当我们三不盟的门徒,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殷燃听了也并不恼,“听说三不盟不求钱财,不为权势,不图留名,因此得名。如今你们以身份钱财判人高下,和外头那些趋炎附势,为世家官吏效忠的江湖门派,有何区别,左右也不过是一介冠冕堂皇的走狗。”
“你这是成心找死!”弟子被她彻底激怒,涨红了脸,手上便没个轻重,抽出剑便要向殷燃刺去!
胡霭将殷燃拉至身后,伸掌往来人左肩一拍,那弟子仿佛遭了什么大力,一下横飞出去,滑行三两丈不说,还如倒地木桩一般滚了几滚。
“混账东西,还不退下!”出声的是跟在不归堂主身边的贴身侍卫,呵斥的,确实那个被打的弟子。他们闹了多久,不归堂主便在一旁看了多久,见好戏收场,才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带着人走进了三不盟。
胡霭眯了眯眼睛,转头对殷燃说道:“是他们理亏在先,想必还要顾及些脸面,不会拿我们如何。”
二人行至队尾,在他们前后的人顾忌胡霭身手不俗,因此即便嫌恶他们肮脏狼狈,也只敢浅浅捂住口鼻,不敢多言。
三不盟今日是通过比试的方式招收弟子,报名登记的人一次比试,败者淘汰,胜者进入下一轮比试,三轮过后,胜者即可留下。
“你二人名姓。”登记的弟子开始执笔记录。
“小女子姓殷,单名一个燃字,这是我弟弟胡霭。”
登记的弟子听罢狐疑地瞅了眼她,“姓殷,他是你弟弟,姓胡?”
“干弟弟,干弟弟。”殷燃赔笑地解释道。
“从何处来,此前有何营生行当?”
“打平州来,此前……”
“此前在山上打劫为生。”胡霭见殷燃迟疑,直接答道。
“从了良的!”殷燃急忙补充,“以前是被逼上梁山,前不久刚得了朝廷赦免!”
殷燃怒忐忑地看着低头书写的弟子,好在对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等候。
殷燃兴冲冲地走在前头,冷不丁被胡霭扯了一下后襟。
她疑惑地看着胡霭,见他抿着唇,斟酌再三还是问出口,“我为什么是弟弟?”
“你可记得自己生辰几何?”
胡霭摇头。
“那就是了。论辈分,我是你师叔,当我弟弟,还给你长辈分了呢。”殷燃俏皮地眨眨眼睛,“你有意见?”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