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来的是伏羲门,伏羲门门主相较不归堂主,更是病得不轻,嘴唇乌紫,印堂发黑,眼下是厚厚的阴翳。
一开口说话,声音也是嘶哑非常,“我伏羲门虽以制毒开宗立派,但那信上的毒诡谲非常,并非出自我伏羲门,还望堂主明鉴。”
三位掌门轮番到访,句句不离那封送往遗世宗的书信。原来是那封信出了问题么?到底发生了何事,难道不归堂主一直都在追查遗世宗被害的真相。
那么她的身份呢,他是不是也一早就知道了。
若不是一早就知道,她几次三番犯蠢,凭其多疑的个性,一定留不得她。
她原以为自己是下棋之人,殊不知自己早已入局。但为了宗门覆灭的真相有朝一日可以水落石出,就算成了马前卒,又有何妨呢?
送走了伏羲门,不归堂主揉了揉眉心,双目闭合,婢女轻轻给他捶着肩膀。
“明日一早你与我一道去义庄。”
可一行人马到了义庄后,里间空空荡荡,没有大漠鹰,也没有难民,只有他们此前搭设的粥棚,白色帷幔被冷风吹得一阵阵鼓胀起来。
殷燃心中警铃大作,不归堂主比她更先察觉出不对。
“中计了,先撤退。”
可已经来不及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百难民杀气腾腾地向他们冲来,喊打喊杀乱成一片,对着这群江湖人士一阵拳打脚踢,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桶狗血,对着为首的不归堂主浇了上去。
可他们不能动手,若以强力镇压难民,那么成立三不盟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殷燃与难民们打过交道,便头顶狗血,自告奋勇站在了最前头与之交涉。
“没什么误会!你们这群天杀的,假好心,俺们吃了你们的粥,死的死,残的残。俺们到底哪里惹了你们,非要要俺们的命!”
殷燃看向不归堂主,对方冲她摇了摇头,看来也不知道此事。
“昨日,老老少少病得多少,你们还派人将俺们赶了出去,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昨日来的人不是我们,是大漠鹰,他们是……”殷燃试图解释,但难民们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知是谁又扔了一块石头,单方面的殴打再次开始。
他们一边被难民们追打,一边缓缓往门外退去。
一声锣响,止住了混乱的人群。
“衙门来人了!”
“青天大老爷可得给俺们做主!”
一众难民纷纷下跪磕头,哭喊着请官府替他们做主。
两名缁衣捕头带着一种捕役将义庄团团包围。
“谁人是三不盟盟主?”
不归堂主上前,“我就是。”
“多人状告尔等于义庄杀人,奉州丞大人之命,特将嫌犯等捉拿归案。”
两捕役拿着手铐脚镣上前,殷燃见状暗道不好,捕具上布满血污铁锈,其实那人能忍的。
果不其然,二人还未近身,便惨叫着飞出去。
“你敢拒捕!”
“有何不敢!”如意阁主娇斥一声,两道白绫刺出,水蛇般将其中一个捕头缠住,带着人舞到半空中丢了出去。
“堂主且退后,这里交给奴家。”
她这一动,其余门派并一众弟子也动了。
江湖人士,只知道江上的风,山间的月,手中的刀枪剑戟,不识得俗世中的地位尊卑,更别提是这群鱼肉百姓,尸位素餐的官员走狗了。
难民打不得,你们还打不得么!
“你们可知拘捕何罪!”捕头徒劳地呐喊。
眼瞧着捕头要被江湖人你一拳我一脚地打死,殷燃再无法坐视不理,若是将官府的人打死,那么不论他们是否清白,都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她劝阻道:“快停手吧,别真打死了!”
混乱中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她连连后退,倒在了马车的后车轮下。
车夫急忙勒紧缰绳,将马车停下,关切道:“小兄弟,没伤着吧。”
殷燃拍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车夫道:“不妨事,本就是我冲撞了你们。”
再抬眼见前面的宝盖香车,华丽非常,车身不知用什么木头做成,散发着一股暗香,雕刻着游鱼暗纹。
殷燃细细盯了一晌,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匆忙转身想要离开,却被一清朗的声音叫住,“小哥且慢,此处可是三不盟设置的义庄?眼下是出了何事?”
殷燃不答,只低头快走。却被几个护卫打扮的人拦住去路。
“小哥为何见了我便要走?”
男子行至她面前,冤家路窄。
殷燃将低着的头抬了起来,对上了同样一双琥珀色的眼瞳。
面前的少年周身透着矜贵,披一白狐大氅,袖缘衣领处镶嵌着一圈白狐茸毛,柔软又洁白。殷燃还作小厮打扮,穿着褐色棉衣,在他面前一站,像一块泥巴。
殷亦实定在原地,“你……”他想要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突兀。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平州一见有五分确信,如今面对面见了,又加了五分。
即便她作男子打扮,他也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这是每每在梦中才能见到的人啊。
“你在三不盟当差?”
“嗯。”殷燃低低应了一声。
殷亦实微微抬手,身后的护卫会意,对着乱糟糟的人群朗声道:“若再不停手,便统统逐出城去!”
眼尖的先看见了殷氏的马车,这是太常城内势力最大的世族,可得罪不得!
渐渐地,虽有难民皆老是站在原地。
殷燃跑到不归堂主身边,道:“堂主,先让弟子们停手吧,闹出人命可就不好办了。也许我有法子可解今日之危。”
殷燃恳切地看着他,不归堂主淡淡瞥了她一眼,终于开口道:“住手。”
声音不大,各门派弟子却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停了手。
官府的人狼狈被从地上爬起来,鼻青脸肿,三三两两搀扶着。
殷亦实行至捕头面前,微微一笑,“什么大事,让陈王二位捕头一齐出动?”
两位捕头见了他,厉色全消,笑得满脸春风,“殷二公子怎地来了?嗐,能有什么大事,不过是一群江湖草莽,开义庄,又药死了许多难民。州丞大人心系百姓,特命我等将凶犯缉拿归案。”
殷亦实听了,颇感疑惑,“我却听闻,这三不盟虽刚出现不久,却做了许多义事,实此次前来,也是代表殷氏尽一些绵薄之力,带了些米面来。于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况且杀死一群难民,于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呢?”
“这……”捕头沉吟,等待着殷亦实表态。
“依实看,这其中,恐怕是另有隐情。”
三不盟以不归堂主为首,不肯低头,也不屑于辩白。
殷燃在平州便于官府打过交道,深谙民不与官斗的道理,与官府为敌,总归是弊大于利。
眼下也只有她能从中斡旋了,她心里想着,即便再不情愿,也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对捕头道:“二位官爷有所不知,我们也是遭人算计,前几日义庄被一个名叫大漠鹰的门派占了,我们今日前来,就是为将他们赶出去,却中了挑拨离间之计。如此看来,下毒一事,也许是他们所为。”
“你可有证据?”对着殷燃,捕头又换成了高高在上的姿态。
“现在没有,还请官爷宽容则个,我们一定给官府一个交代。”
“不行!”捕头一口回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