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燃醒来时堂中一片黑暗，并未点上蜡烛，只模模糊糊地看见胡霭与万俟百里迟对坐在堂前，不知道在商议什么。
她用手支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掌被自己和万百里迟一人划了一刀。如今，掌心被淡淡的纱布包裹，弥散着淡淡的草药味。
“你们在说什么呢？”她凑了上去，“这是在哪儿？”
“辉夜城。”万俟百里迟答道，“准确的说，是躲在辉夜城。”
“到底是谁要杀你？”
万俟百里迟缓缓摇了摇头，“不知道。”
殷燃啧了一声，道：“你想想还有谁有意于城主之位。”
“没有人。我是父亲唯一的儿子。”
“那你可还有什么亲戚？”
万俟百里迟一听，便摇了摇头，“不，不会是他，我的叔父，爱我更甚于爱他自己的孩子。”
“……你是被人夺舍了么？”殷燃无言地瞪着他，“那时候在大漠百盟，你不是很会算计拓跋夜吗，现在怎么像一只小白兔？”
“拓跋夜是敌人，对待敌人要冷血无情，可家人，是用来守护的。”
“……好吧。”殷燃没有再说，“希望是我猜错了。”
“还有一事，我必须告诉你，在你没有醒来的时候，我也和胡霭说过了。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告诉你们离开的线路，你们马上离开，回到漠城；第二，你们帮助我回到辉夜城王宫，我带你们去寻找巫医。”
未等殷燃开口，他便继续说道：“不是我要违背承诺，而是，巫医身边有大漠各城派遣的高手保护，平时只接见贵族，你们也知道我如今的身份，若是有人篡位，我失去了少城主的身份也会被踢出贵族的行列。”
“你的意思呢？”殷燃问胡霭。
“你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
殷燃知道胡霭并非是在推辞或者是不想出面得罪万俟百里迟，他是真的觉得，她的意思便是胡霭的意思。
“既然如此，那么我认为，巫医是一定要去找的。”殷燃想万俟百里迟明确地表态，“说罢，有什么是我和胡霭能够帮得上忙的？”
院中的树忽然沙沙作响，“有人来了。”胡霭沉声道。
万俟百里迟拿上了放在地上的刀，喃喃道：“希望是我想的那个人。”他走向院中。
胡霭将殷燃护在身后。殷燃戳了戳他，问道：“万俟希望来的人是谁?”
“在你还未醒来的时候，万俟百里迟往宫中递进了一封密信，给他的祖母。可是他亦是不知信是否会顺利送达，现在，来的若不是接他去见祖母的人，那便是杀手了。”
“你觉得会是谁想篡位呢？”
胡霭在黑暗中微微一笑，道：“我们觉得是谁并不重要，重要是万俟百里迟以为是谁。”
“胡霭，殷燃，”万俟百里迟带着刀回来，脸上带上了一丝笑容，“来的是阿桑，是我祖母的女侍卫，她会带着我去见祖母。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回来。”
“万俟百里迟，”殷燃叫住了他，“我们与你一道去。”
万俟百里迟心生感动，感慨道：“没想到你们中原人，如此的重情义，这一点倒是和我们大漠一族很像。”
“我们之间只有利益，没有情谊。”殷燃兜头给他浇了一盆冷水，“我们只是怕你死在那里，没办法带着我们去找巫医。我们三个在一处，到时候还能一起跑。”
阿桑等候在树下，看着自家少城主一个人进去，三个人出来。
“少主，他们是……”
“他们是值得信赖之人。今晚会与我一同去见祖母。”
万俟百里迟与阿桑用本族语言交谈，殷燃听上去只觉得他们在一阵叽里咕噜。
她踮起脚，也与胡霭说起了悄悄话：“他们两个不是在密谋如何杀掉我们吧。”
胡霭俯下身，也凑到她耳旁道：“如何，要不要我先杀了他们？”
他的鼻息一寸一寸打在殷燃的耳廓上，耳朵忽然红了一片，殷燃心脏忽然快跳了几下，往后退了一步，用包裹着纱布的手掌轻轻触碰着自己的耳朵。
“很痒。”她说。
“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呢，该走了。”
阿桑带领着他们上了一辆马车，让万俟百里迟和胡霭乔装打扮成侍卫，殷燃则做侍女打扮。
三人之中，最像大漠平民的反倒是殷燃。
原因就出在眼睛上，普通百姓的瞳色一般是茶棕色或者是褐色，殷燃的瞳色虽是要再浅上一些，但也并非没有。反观胡霭与万俟百里迟，眼瞳如墨，深不见底；一个碧如翡翠，富贵逼人。
二人只能披着夜色，跟在殷燃与阿桑身后，低着头企图浑水摸鱼。
阿桑出示了令牌，守门的侍卫放行，与她寒暄道：“这么晚了，阿桑姑娘才回来，真是辛苦。”
阿桑不着痕迹地从怀中掏出银钱来，塞在卫兵怀里，拿下对方的推辞。
“大哥们才是辛苦，这也是主子的意思。”
卫兵们很是上道，草草检查了一下，就将四人放行。
王宫的宫殿连廊皆有木头制成，屋檐被染成紫色，檐角斜飞向穹顶，在最做末端挂着一个铜铃铛，随风发出清脆的响声。
辉夜城以紫色为尊，在王宫内，随处可见各异的紫，丁香色的花朵，黑紫色的砖墙，青莲色的廊柱，就连宫女的衣裙，也是温婉的藕荷色。
万俟百里迟的祖母是一位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已是深夜，她仍身着玫瑰紫色的衣裙，闭目假寐，等待着万俟百里迟的到来。
再次回到这里，万俟百里迟心情复杂，物是人非，他完美无瑕的世界一瞬倾倒，父亲杳无音讯，万幸见到了祖母。
“祖母，祖母。”他轻轻唤着狼皮座椅上支着脑袋的妇人，“百里迟回来了。”
老妇人的眼睛睁开，露出同样的一双绿眸，不同的是，这双眼眸经历了岁月，要更加平静，更加沧桑。
“百里迟，到祖母身边来。”
万俟百里迟到自己祖母膝边跪下，在他记忆中，出征之前，祖母并没有这么多的白发，如今却白发苍苍，与眼角额边的皱纹连在一处，老树露出了它的根，摇摇欲坠。
“我的父亲呢？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