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父亲，死了……”
祖母的手干燥而温暖，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头发，可万俟百里迟仍是感到遍体生寒。
“祖母是在和百里迟玩笑吧，父亲他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怎么会……”
“他是被人杀死的，我的孩子。”
“被谁？”
“你的叔父。我的孩子，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万俟百里迟的脸被一双苍老而温暖的手捧起，老妇人注视着她年轻的孙子，残忍地告诉他，“杀了你叔叔，坐上王位，或者被你叔叔杀了，去找你的父亲。”
“回答我，我的孩子，你的选择。”
殷燃没有骗他。权利面前，至亲也会背叛。
他一直以为自己受到了大漠之神的眷顾，天生神血，力大无穷，地位尊贵，他在呵护与殷切的希冀中长大。
从前他将一身利刺与算计对准敌人，现在他依然如此，只不过，敌人不同了。
“祖母，我的父亲很早便告诉我：我生而为王。通向王座之路注定坎坷不平，我会一一清除障碍，不论是谁。”
“祖母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你的叔父趁你带兵出征，城中兵力空悬之际，带兵暗杀了你的父亲。可是他却没有在你父亲那里找到族长的钥匙，所以他派人追杀你，是以为你的父亲将那把钥匙提前交予了你。”
这是一把古老的钥匙，相传自木脱族还是以聚落而居之时就已经存在，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统治权，谁拿到了钥匙，谁就取得了绝对的话语权。虽然曾经的部落已经演变成了一座城池，这把钥匙的象征意义要远大于统治意义。可没有这把钥匙，就意味着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万俟百里迟的叔父——万俟远方本来就是谋权篡位。
“那把钥匙并不在我这里。”
“我当然知道，你父亲的那把钥匙随着他生命的终结也一并而去，属于你的钥匙就在那连绵雪峰之上，如若你有足够的勇气与运气，就去把它带回来。”
“您知道我父亲的钥匙在哪里，对吗。”
老妇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但是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的叔父也来这里追问我无数次，我也是一样的答案。”
“我明白了，祖母。我会带着钥匙归来。”万俟百里迟如幼时一般，趴伏在老妇人的膝上，眷恋着最后的温暖。
如果他不能顺利归来，那么今夜就是他与这个一直陪伴他，关爱他，教导他的祖母，最后的诀别。
他闭上了眼睛，感受着祖母在他脊背上的摩挲。大漠之神很遥远，但是祖母却很近，总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在他孤立无援的时候，在他胆怯的时候，赐予他面对一切的决心与胆量。
可是祖母已经老去，以后所有的一切，只能自己给予。
他倏而睁开眼睛，绿色的眼睛似乎完成了一次淬炼，如雪山之巅的天池，那片离天空最近的湖水，湖水碧绿，却含有剧毒，美丽又危险。
他站起来，在祖母面前单膝跪下，右手搭在心口，“愿大漠之神长伴您左右。”
“大漠之神偏爱勇敢之人。我的孩子，去吧。”
万俟百里迟接受了祖母最后一次祝福，他转身离去，胡霭与殷燃一直等候在门前。
“如何？知道事情始末了么？”殷燃睁着一双大眼睛问他。
“原因结果已经不重要了，我要去雪山，寻找加冕为王的钥匙，而你们，我的盟友，可愿与我同行？”
殷燃深切地感受到万俟百里迟身上的变化，他似乎又变回了他们初见之时的样子，漫不经心又充满算计，但同时又对他们保留着一份坦诚。
去雪山的路上并不漫长，他们骑马疾行半日也就到了山底。山路难行，马匹无法上山，他们必须要徒步前行。
“胡霭，”殷燃望着前方，万俟百里迟的背影，“你有一天，也会如此吗？”
天上飘着小雪，落在纤长的眼睫上，又在眨动间落下，自脸上滑落，像是落下了一滴泪。
“也许是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旧我的死去，他只是，同那些美好的回忆一起，被保护在了心底。”
“今年大大冬天，好漫长呀。”殷燃轻叹了一声，尾音颤了颤，同呼出的白气一道消散在天地白昼之中。
胡霭听了，向殷燃伸出了手，道：“走吧，我们快赶不上万俟了。”
殷燃将手交与胡霭，由他带领着急速前行，追上了在前方开路的万俟百里迟。
“发现了么？”万俟百里迟笑着问二人。
“那群人跟上来了。”胡霭也道。
殷燃不如他们武功高强，耳聪目明，全副心神都用在与山路作斗争，一直都未曾发现有人一路跟踪。
“本想着悬崖峭壁能让他们无功而返，这群烦人的苍蝇，甩也甩不掉，看来是成心要找死了。”万俟百里迟轻蔑地说着，抽出了月啼刀。
胡霭却一手将他按住，“路程还未过半，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你有办法？”
那群人原本奉命跟在三人身后，可一转眼的功夫，对方却不见了踪影，雪山之上寸草不生，裸露在外的岩石也被白雪覆盖，四周静寂一片，杳无人迹。
跟丢了人，可如何是好？
那些人不得不现身，沿途搜寻，好在还有几串未被新雪覆盖住的脚印，一路追踪，一行人来到峡谷入口。
四周皆是高耸的峭壁，只有这一条小路可以通行，那必然是在这里了。
他们未作多想便踏了进去。
“快看上头！队伍中不知是谁率先叫了一声，众人闻声抬头，可不就是正在找的那三人？
悬崖太高，他们的面容看不真切，随之而来的暴雪却彻底打断送了这一群人的生机。
万俟百里迟周身真气一震，积雪似海涛般向下奔涌而去，将峡谷的小道淹没成了白色的海。
胡霭在他发力的一刹那将殷燃带离，万俟百里迟亦在雪崩间隙抽身离去。
“那些人都是你王叔派来吗？”三人继续行进，殷燃气喘吁吁地问万俟百里迟。
“除了他，应该没有人还会有这等闲情。”万俟百里迟冷笑一声，不无轻蔑之意，“看来我与祖母之间的谈话他都知道了。”
“不过也无妨，”万俟百里迟踏着脚下的雪，稍一用力就碎成了脏污的粉末，“来一个我便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