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祖母是故意让我和王叔自相残杀？”万俟心中巨震，不愿意相信，“可您是我最爱的祖母啊！”
“我是百里迟的祖母，也是远方的母亲，更是辉夜城的太王后！”老妇人的眼中流下一行清泪，她仍是慈爱地注视着万俟百里迟，自己的孙子，如今的新王，“百里迟，你长大了，祖母只能最后教你一样东西，那便是——无情。你今天杀了自己的叔叔，以后还会杀很多人，也许是敌人，也许是自己的百姓，你要记住，牺牲是为了伟大的未来。”
万俟百里迟注视着祖母离去的背影，垂垂老矣，渐行渐远，逐渐缩小一个灰点，就像是地上的尘埃。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殷燃从背后跳了出来，笑嘻嘻地问道：“当上王的感觉如何？”
“不怎么样。”万俟百里迟挤出一丝笑容，“还没问你呢，怎么会和我祖母一起来？”
“我本来是想叫太王后来助你一臂之力，却没想到，半路上与她碰了个正着，她也正要往正殿来呢。我就跟着她回来了。”
万俟百里迟笑了，他的笑容中带着苦涩，像深秋的远山孤鸿，天地旷远，却又带着一望无际的寂寒。
这不像他，却又是他。
“对了，太王后让我告诉你，你父亲的那把钥匙……”
她抬头瞅了万俟百里迟一样，正巧万俟百里退也望过来，话出口她又觉得有些后悔，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万俟百里迟看出了她的踌躇，宽慰地笑了笑，掩去瞳中的忧伤，在一瞬间又变回了原本的模样，“我祖母跟你说什么了？”
“你的祖母说，那把钥匙一直在你父亲那里，万俟远方发动兵变时，他已经缠绵病榻，命不久矣，原本是想支撑到你回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情急之下，他便将那把钥匙吞进了肚子里，也因为这个，一命呜呼。”
万俟百里迟听后，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他说得很平静，听不出遗憾与忧伤，更像是听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殷燃就是知道，不是这个样子的，风轻云淡背后，其实是更大的悲伤，庞大的冰山藏于深海之下，在深邃的黑蓝中凝固成冰冷的苍白，亿万年也依旧如此。
她想上前给万侯百里迟一个拥抱，可到了跟前又莫名其妙感到扭捏，万侯百里迟看着她在那儿一阵抓耳挠腿，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
接着，就见她一把扯过胡露，让胡霭给了他一个拥抱。
“男人更懂得男人你好好安慰一下万俟。”
胡德无奈地看了眼拽着他的殷燃，道了声：“节哀顺变。”
“喂喂喂！你们两个怎么奇奇怪怪的，我哪有什么事，登上了王位，我高兴还来不及。”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执拗地坚持着。
尘埃遍布的天阶，无人生还的宗门，埋葬衣冠的孤坟，还有更远的过去。
故人仍在，只是无法一路同行，生者只有挥泪作别，将最深沉的悲哀藏在心底，任由时光向前流淌，通向再不可回头的未来。
……
新王即位，所思所行总是许多。
那一日朝堂兵变，更像是一面照妖镜，懦弱无能者，包藏祸心者，首鼠两端者皆无处遁形。自然，刚正不阿者，有勇有谋者亦如明珠，在昏暗的夜色中发出皎皎莹光。
三天后，方侯百里迟从百忙中抽身，带着殷燃与胡霭二人前往巫医处。
巫医所在的位置地处大漠中央，于一片绿洲之上建造了一栋二层阁楼。
春寒料峭，大漠依然被严寒裹挟，绿洲已经绽放出生机，白雪之下已经长出绿草，楼前的老树在冷风中抽出嫩芽，小小的几片叶子相互簇拥着，像是遒劲枝干上开出的小花。
四周寂静，各个高手却藏在暗处，但凡露出一丝歹心，便会被一击能命。
万俟百里迟推门进去，吟唱声隐隐传来，老者坐在窗边，他身着巫师袍，衣袍上绣着类似火焰的图腾，红底黑火，随着动作，火舌明明灭灭，跳跃着想要向上吞噬一切。
石头风铃微微额动，巫师向来人投向了目光，那目光古井无波，看着万俟百里迟他们和看野花、绿树、看跳跃的羚羊和路过的蝴蝶没有区别。
巫医微微一笑，像是见到了一位老朋友，“上次见到你还是十年前，你为母亲求药而来，现在，你已经是辉夜城的新王了。”
万俟百里迟左手搭在心口处，向巫医微微行礼，“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我会记得大漠诸神的每一个子民。”巫医走上前，“请上座，我的朋友。”
室内充斥着一种奇妙的味道，有植物的清香，也有枯木腐烂的味道，就像现在这个时节，明明立春已至，风雪的味道还是时不时飘荡过来。
草木枯荣，四时有序。苍老的手握着法杖轻轻一摇，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
万俟百里迟阐明了来意，向巫医求药。
“当初塔尔族族长来求毒药，我便想到了有这么一天。”巫医在一堆乱糟糟的药中翻找，“有人求毒药害人，自然就有人求解药救命。“”
“但是我的药，放哪里去了呢？”巫医灰色的头发随意编成了一个辫子放在脑后，发梢微微打了个卷儿，很困扰的样子。
“啊～在这里啊！”他忽然大叫一声，兴奋得像个孩子。
万俟百里迟站起来，想要接过医手中的药，却又被对方收回。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塔尔族用了毒药，举族尽皆覆灭。如今你也来求药，可曾想过下场？”
“不是他来求药，是我来求药。”胡霭抢先回答，“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不是你，而是他。”巫医看向万俟百里迟，“大漠诸神在上，你可愿承受代价？”
万俟百里迟拦住想要开口说话的殷燃，对巫医正色道：“塔尔族行不端坐不正，滥杀无辜，枉造杀孽，实是自取灭亡。我木脱族堂堂正正，问心无愧，不怕因果轮回。”
巫医咧嘴笑了笑，露出仅有的三颗牙齿，“好呀，好呀……你要是想好啦，就拿去吧。”他抬手一扔，装着解药的袋子轻飘飘地落进了万俟百里迟的怀中，那袋子用枯草编成，上面还缀着风干了的白色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