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燃与万俟百里迟对视一眼,万侯百里迟看到了她的欲言又止,轻声对她道:“想问什么,就开口问吧,反正药都给了,我想他也不会介意再开口回答几个问题。”
巫医也在一旁点头道:“想问什么,就开口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
巫医起身给他们倒了杯茶,茶香氤氲,殷燃开口问道:“您知道当时塔尔族带来求药的人是谁吗?”
“那个异乡人啊……”巫医闭上眼睛,嘴中念念有词,仿若在说什么神秘的咒语,“啊!我想起来了!那个人,那个人带着远方来的风雨,是中原人叫做江湖的地方。他是谁?他是!”
巫医忽然睁开眼睛,瞳孔里却不复光亮,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攫取,他张开嘴,年老的声音忽然变得年轻,又带着一分嘶哑。
“这毒药果真无解?”
声音又是一变,变成了音色浑厚的中年男子,“你大可放心,这药除了巫医,无人能解。那些倒霉鬼,哪里有命来大漠找人呢?”
“如此便好。到时候城门开了,城主可要把握好机会。”
“哈哈哈哈……中原人,那些个软脚鸡,哪里比得过我大漠男儿,届时打进去,杀了中原皇帝。朝廷我说了算,江湖你和你的猎云宗说了算!”
“但愿真如城主所言。”
“你们那个什么宁王,真的靠谱么?有皇位他自己干嘛不做?”
巫医惟妙惟肖地重复着当日的对话,语气、声调活灵活现。他说完皇位,却忽然噤声,不再言语。
“然后呢,然后说什么了?”
巫医头忽然后仰,倒吸了一口凉气,回转过来时眼眸中又恢复了光彩,巫医又变成了巫医。
他并不立即应答,而是拿起桌上半凉的茶嘬了一口,吧唧着嘴品了品,慢条斯理道:“然后啊,然后我就睡着了。
“……”
忽然从暗处飘下一道黑影,挡在三人与巫医中间,对着他们比了个“请”的手势,这是巫医在送客。
他们只能知道这么多。
其中一个人是塔尔族当时的城主,拓跋鹰,而另一个,听上去应该是猎云宗的宗族。
说起这个猎云宗,亦是奇怪,一年多以前,这个宗门一夕间崛起,各州皆设置了他们的分舵,偏偏又神秘非常,行事也十分隐蔽,宗主是何人至今成谜……
没想到此人也与大漠百盟牵扯不清,同为江湖门派,遗世宗的覆灭,猎云宗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还有宁王,任梦长说宁王不知所踪,聃倏却猜测宁王已经身死,可是在猎云宗宗主口中,宁王却成了他的主子,与大漠百盟或者说是与辉夜城城主拓跋鹰勾结的主谋?
但是不论如何,总算是有了新的线索,索然拓跋鹰已经身死,宁王亦是生死未卜,但至少这个猎云宗依然存在,待从大漠离开,就从这猎云宗下手,看是否能找到合州一役的真相,甚至是,遗世宗背后的真相……
这一趟大漠行可真是来对了。虽然是疑云重重,但至少有了方向,殷燃只觉明朗不少,连带着脚步也轻快。
三人原本并排走着,她忽然朝前一跳,倒着走在了二人前头,笑言道:“胡霭,真好,你的毒解了……”
上一刻她明明还像个兔子一般蹦蹦跳跳,下一刻她忽然攥住心口,停在原处,双眉紧蹙,很是痛苦的样子。
唇色全无,双唇剧烈地颤抖着,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化成血雾在胡霭与万俟百里迟面前静静飘散。
“殷燃!”胡霭目眦尽裂,上前一步,赶在她身体软倒在地前将她抱起来。
她的手软软垂下,迎面吹来又一场春雪,绕着苍白的指尖飞舞,却得不到丝毫回应。
“她这是这么了?”万俟百里迟想碰一碰她,却又不敢,怕轻微的一个触碰,就将她彻底碰碎了。
胡霭想到一种可能,但是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他在心里做好了离别的准备,可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毫无征兆。
“回去找巫医!”关键时刻,万俟做出了决定,还好他们并未离开多远,还好他们有巫医可以求助,也许一切都还有转机……
他们返回了绿洲,准确地说,是闯回了绿洲,许是胡霭与万俟百里迟面上情态过于可怖,这一次他们遭到了阻拦。
“求见巫医!”万俟百里迟高声喊道。
阁楼前铜铃随风轻摇。
“让他们进来。”巫医的声音从楼中传来。
“很遗憾,她一脚已经迈进了长生天。即便是我也没有办法救她。”巫医看着病床上沉睡的女子,目光中饱含悲悯。
胡霭似乎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他的同路人在他面前沉睡着,看不出痛苦的样子,像是陷入了一片苍茫的安和之中。她长发披散,枕着干草野花编织而成的枕头,生命也随着枯黄的草木一并去了,独留下肉体在人间,当作最后的悼念。
她的手随意放在身侧,指尖向上微微蜷起,手心里还有薄薄的一层茧,这是一双常年握剑的手,现在却像易碎的瓷器,隐隐透着青白的死气。
天气寒凉,她会冷么?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轻轻探一探她的温度,可指尖刚刚触碰到她的指尖,便如被蛰到般迅速收回。
万俟百里迟站在殷燃另一侧,见胡霭如丧考妣,却依旧是沉默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绕过去一把将胡霭拽至一旁。
“她到底是怎么了!你能不能说一句话?”
胡霭游移的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怆然一笑,道:“她就要死了,你看不出来么?”
万俟百里迟怒火更胜,一把揪住胡霭,“我当然知道她就要……我是问,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她本就寿命将近,她曾经以身饲蛊,被当作药人,一身武功皆废,经脉枯竭,日夜煎熬,终得解脱……”
“可有救她的法子?”
“其实,她此次垂危,并非及时因为这个,而是因为毒发。”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惊飞了蹁跹而至的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