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燃被马儿带着一路向前。大婚之夜,万俟百里迟却放她离开。
小腿边上一个包袱随着马匹起伏上下晃动,沉甸甸的,里头装着路线图、干粮和水。
她本应开心,却没来由地想起了樊遂的话。
“王上需要一个中立的王后,不从属于人,不会让任何一个家族变得更加庞大。”
“新王立后,一年之内不能立妃,只是王上巩固实力的绝佳机会。”
“王上什么都不说,可奴婢就是知道,他非常需要您,更何况,他还那么喜欢您。”
“……”
马儿渐渐停下,打了个喷嚏,低头啃食着青草。
殷燃手上的鞭子却怎么也挥不下去。
万俟百里迟将马给了殷燃,自己只能步行回去,他边走边笑,觉得自己真是自食苦果。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他下意识地回头,只见自己的长鬃黑马载着自己的王后折返回来。
嫁衣上的金丝凤凰在空中舒展开羽翼,鎏金风翎昭昭,华贵而不可侵犯,凤尾长而缝绻,其后追随百鸟。
不多时她便行到他的身边。
“上来!”坐下骑忽然抬起前蹄,半身直立,坐上人轻呵一声将烈马强行压下,青丝凌空四散,像是在风中散开的凤尾,随着马儿恢复平静,万千青丝也归顺在一处,垂在身后,随着风,发尖微微摇动。
见他未动,殷燃又轻轻抬了抬手,“上来呀。”
他伸出了手,殷燃一把将他拉上马背,“驾!”
“你为什么要回来?”万俟百里迟问她。
“因为你需要我这个王后。”殷燃含笑看着他,“我要走,但不是现在,待你坐稳了王位,我再走。”
“是不是樊遂那个死丫头跟你说什么了?”
“咳咳,今天的月亮可真圆啊。”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转眼已是夏日炎炎。
辉夜城的百姓都知道,他们的王后酷爱练剑,每隔几日便要带着一把银色宝剑去雪山上,一直到城门将闭时才策马回来。
辉夜城的百姓还知道,新王与王后伉俪情深,恩爱非常,若有时王后回来得晚了,王上可是会带着人亲自去寻的。
十几日前万俟百里迟应乌托城城主之约,带领亲卫队前去拜访。
乌托城是辉夜城的临城,有森林之城的美誉,能得此名,皆源于城池前后胡杨如海。
自大漠百盟土崩瓦解,塔尔族举族倾覆,茫茫大漠主城额群龙无首,除却中立之邦林林城,就剩下辉夜城与乌托城两座大城,互相制衡。
也许更进一步,便是战。打个你死我活,获胜者势不可当,称王称霸,享万部朝拜。
乌托城城主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请万俟百里迟前往乌托城议事,不可谓不奇怪,万俟百里迟走得匆忙,临行前殷燃并未与他见上最后一面。
万俟百里迟不在王宫,殷燃有了不回宫的理由,最重要的是,不会有每日都等着她回去,像一只温顺的大狗,若是等不到主人,还会亲自来寻,去哪儿都跟着,像块牛皮糖。
山中岁月静好,只有一人一剑,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遗世宗受尽宠爱的少女,无忧无虑,幻想着以后能成为一代宗师,登顶武学巅峰。
悠然的日子在漠岩派人请她回宫时戛然而止。
“你说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王上率亲卫队穿过胡杨林时,忽然失去踪迹,无一人返回。”漠岩低头禀报,短短几日,他便苍老成了一个老翁,须发尽白,脊背亦是有些佝偻。
殷燃强忍下内心的慌乱,继续问漠岩道:“王上失踪的消息,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暂时未有别人知晓。”
殷燃松了口气,“依照行程,王上何时能返回?”
“后日。”
“那后日王上就必须要回来。”她直视着堂下听令的漠岩,“将军可明白?”
漠岩一怔,随即应是。
“将军事务繁忙,我便不多留您了。”
她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楚万俟百里迟到底出了什么事,以及她今后要如何应对。
她替万俟百里迟扮演着王后的角色,但并没有多么的称职,后宫空虚,无人钩心斗角,万俟百里迟也体恤她,由着她整日拎着剑到处乱跑,从不与她说朝中的烦心事,以至于他与朝臣到底较量到了何种程度,哪些人可以信赖,哪些人需要地方,她对此一无所知。
“王后,”漠岩却并未立即离开,反倒是上前了一步,“您方便的时候,不妨去王上的书房寻一寻霜图,这……也是王上的意思。”
霜图是为万俟百里迟侍奉文墨的侍从,殷燃与他并没有什么交集,漠岩说得隐晦,也未再多待,行礼之后便兀自退下。
万俟百里迟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殷燃被这突生的变故弄得糟心不已,立即找到了霜图。
霜图见王后前来,似乎是一点也不感到惊讶,只道:“小人已等候王后多时。”
殷燃接过他呈上的信封,撕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未写一字,只画着一只苍狼拜月。
这是木脱族的图腾,在宫内檐廊壁画上随处可见,并不稀奇。
“王上可还与你交代了什么?”殷燃看不出其中门道,寄希望于霜图。
“王上只说但愿您不要来,可若有一日您真的来了,让小人把这个信封交给您。说您看了,便会明白。”
明白什么?她不明白啊!殷燃烦躁地将手上的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看一遍,便要在心里把万俟百里迟骂上一遍。
好好的打什么哑谜,这狼、这月,有什么特别的吗!
这狼除了比庞的狼大上一些,并没有什么不同,毛皮,尾巴,眼睛……
等等!眼睛……这只狼的眼睛,瞳色与眼白颠倒,她第一次见到时只觉得诡异,还与万俟百里迟说起过。
犹记得万俟百里迟笑着向她解释:“传说这狼拜月之后得到了大漠诸神的祝福,由狼化人,因天生神力,勇武过人,很快便有了成百上千的追随者,后来这些人互相婚配嫁娶,世代繁衍,才有了今天的木脱族。”
那时万俟百里迟抚摸着床头雕刻的狼,虔诚地说道:“这匹狼是我们的祖先,也是木脱族永恒的守护神,现在,它也会庇护你。”
殷燃摸了摸鼻子,调笑道:“那是你们的守护神,不见得愿意护佑我这个异国人。”
万俟百里迟却不觉得这是一个笑话,极为认真地凝视着她,绿眸幽幽,像是要将人吸进去。
“我已向它祈求,愿你平安喜乐,万事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