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夜城新王的婚讯传遍这个大漠,各个部族皆送来了贺礼。
“王后,您看这对红宝石耳环,多衬您啊。”侍女樊遂打开了礼盒,这是来自其他城邦王后送给她的新婚礼物。
“这是乌托城王后送的呢,您看这成色,好贵重呢。”
“樊遂,你好吵,歇一歇吧。”
殷燃制止了她的喋喋不休。
樊遂曾是万俟百里迟身边最得宠的侍女,如今却送给了她,在旁人看来这是无上的宠爱,可殷燃却觉得,这是赤裸裸的监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披散着头发,发间被樊遂编了无数个小辫子,用红金丝线缠绕着,其上间断地缀着数个用金子打的马兰花,每一个皆只有米粒大小。
大漠的女子和中原的女子一样,喜欢在额间描摹上花钿,她们喜欢用朱红色颜料混上金粉,在额间画出一朵朵形色各异的花。
樊遂消停了没一会儿,又拿起檀木梳子细细为她理顺头发,“您愿意嫁给王啊,真是太好了,你可不知道,前些日子,那些大臣为了谁做王后,在殿上吵的,啧啧啧……就差打起来了。”
“万俟百里迟很不想他们的女儿成为王后吗?”殷燃有些不解,在她看来,新王即位,巩固势力的最后办法就是纳妃,联合世家大族,消灭掉不安分因素。
“您是不知,这些大臣现在实力相当,王刚好可以让他们互相制衡,若是一头势大,这羚羊就成了狮子,一口一个,将其他羚羊全部吃掉。”
殷燃惊奇了看了她一眼,“想不到你还懂得挺多。”
樊遂嘿嘿一笑,“奴婢之前在王身边侍奉,也就听到了一些。”
殷燃微微一笑,心中松快不少。
原来万俟百里迟娶她,是想拿她当借口,绝了他的那些臣子对后位的觊觎之心,让各股势力得以继续平衡。
她就说嘛,万俟百里迟怎么会突然喜欢上她。
也许等到万俟百里迟真正坐稳王位时,她就可以离开了。
“樊遂,等会儿我们出去走走吧,来了几天我还没将辉夜城走一遍呢。”
见准王后脸上有了笑的模样,樊遂也觉得自己有功,甜甜地应了是。
在处理事务的万俟百里迟听人汇报说王后一改从前的郁色,带着侍女骑马去城里散心了,心中亦觉得大石头落了地。
王上大婚,城中商铺个个张灯结彩,丝绸如花,随风飘扬,好不热闹。
殷燃不得不承认,辉夜城是一座美丽的城池,背靠连绵雪山,城外是无边绿草,牛羊成群,城里热闹非凡,吆喝叫卖声不断,炊烟缓缓升起,带着饭菜的浓香。
辉夜城尚紫,可在她大婚那日,城中大红锦缎连成一片,抢占了紫的尊荣。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异域男子以最为隆重的中原之礼,迎娶她成为王后。
红绢里衣,锦绣花袍,凤冠金钿,描翠眉,点朱唇,每完成一个仪式,她便觉得自己身上的枷锁,又多了一分。
金凤衔珠,一步一摇,名贵的珍珠在耳边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掉落在心尖上,竟然是异样的疼痛。
她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思念如迎风生长的野草,前几日还浅浅没过脚踝,如今已经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可惜她与那个人相遇的偶然,离别的亦是突然。再见面不知是何夕,何等的光景。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琉璃脆,山水一程与君同,山高水迢再无归期。
“你哭了。”万俟百里迟掀去她的红盖头,接住了落下的一滴泪。
他同样身着大红婚衣,紫色锦帛袖缘,其上有苍狼图腾。
殷燃抬手一抹,是一脸的冰凉,不知何时,她竟然泪流满面。
她坐在拔步大床之上,簇拥着红枣花生等一应象征着吉祥的物什,明明那么喜庆,她却苍白得像个纸人。
“你不愿意嫁给我,”万俟百里迟抬手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水,“你很痛苦。”
樊遂推门进来,奉上合卺酒,万俟百里迟却抬手制止她继续上前,广袖一摆,流云似水,在空中荡起涟漪。
樊遂感受到了室内不同寻常的气氛,屏气退下,将合卺酒放在了桌上。
万俟百里迟将殷燃拉起来,龙凤呈祥的婚服交相辉映,却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红色光泽。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夜半无人,城门缓缓打开,踢踏声在寂静的街道一路响起,一匹黑色长鬃骏马驰骋出城。
长长一声嘶鸣,骏马飞奔上草原,逐月而去。
在马背上,大红婚服随风扬起,万俟百里迟抬手取下凤冠,随手一抛,名贵之物遗落在一片翠草之间。
长发散落,珍珠、宝石,钗环一点一点地散落。
殷燃虽是被万俟百里迟拢在怀中,也还是被迎面的铺开的风吹得睁不开眼睛。
她不知道万俟百里迟想要做什么。
脖颈间忽然传来一丝异样,她低头看去,却是万俟百里迟将自己一直佩戴的狼牙送给了她。
“答应我,带着它,不要弄丢了。”风声太大,万俟百里迟于是凑近了她,声音很轻,带着柔情,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抓紧缰绳。”万俟百里迟扬起马鞭狠狠一抽,马儿吃痛,长鸣一声跑得更快。
身后一轻,万俟百里迟却飞身下马。
殷燃愕然不已,疾行之间匆匆回头,见万俟百里迟垂手站在原地,微笑目送她离开。
“你自由了。”唇齿张合,她读懂了万俟百里迟无声之语。
他爱她,便想要得到她,给她不曾有过的幸福与快乐。但是当他掀开盖头,看见浓施粉黛的美丽面庞被泪水打湿,每一条泪痕就像是一道伤疤,在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
亦是一道一道,划在他的心尖上,那个还没有长出铁甲的地方。
从那时他便知道,他留不住她,亦或是说,他不忍心留住她。
那座屹立千年的地下宫殿,沉睡着它的王后,而深爱他的王却埋葬在城门的沙丘之下,与敌人一道,未尽哀荣。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却是一个称职的爱人。
他的王后为国战死,他无论如何,不可做亡国降君。
他成全了王后对他的一腔深情,死后化作黄土,守护着空无一人的城池,守护着最珍贵的宝藏。
万俟百里迟无计可施,他只有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