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遂以姓名相称。
祝娅热情地带着殷燃参观了宫殿,知道殷燃从大聖而来,又问了她不少关于中原的风土人情。
她被保护得很好,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殷燃仍不敢放松警惕,一字一句都要小心斟酌。
殷燃一连赶来几天的路,又被祝娅领着在宫殿里逛了大半天,一直到日暮西斜,支撑不住显露出明显的疲态。
祝娅终于发现,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你看看我,光顾着高兴,都忘了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
她带着殷燃来到专供各国王后落脚的宫殿,让殷燃好好休息,明日花宴再见。
怪道是最难消受美人恩,殷燃终于有了片刻清净,瘫软在椅子上。
这美人是不是故意将她搞得疲惫,让她放松警惕的?她不由地心生怀疑。
她草草地梳洗完毕,很快便带着一路风尘仆仆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她身披嫁衣,被人八抬大轿从正门抬入,是……她和万俟百里迟的婚仪?
在梦里她好似一分为二,一个她以看客的身份冷眼旁观,还有一个,深陷其中,成为了故事的主角。
坐在喜床上的新娘扭着宽大的衣袖,似是紧张,不知多久,门被打开,一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身姿挺拔,仪态端方,他从容地挑开盖头,露出了一张稚嫩的脸。
那个女子是她,又不是她,更确切地说,是十六岁的她。
一眼钦慕,她未来的郎君啊,面如冠玉,有云蒸霞蔚之姿,他温柔地笑着,道了声:“莫怕。”
一句莫怕,误了她多少年。
美玉一般的脸上忽然有了裂纹,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凡人的躯壳如泥胚一般碎裂,里间黑洞洞一片,忽然钻出一只饕餮。
羊身人面,虎齿人爪,血盆大口一张,将殷燃囫囵吞下,坠入无垠冰冷之中。
“王后,王后……”
侍女轻轻摇晃着她,好一会儿,她才悠悠醒来。
明明是炎炎夏日,她却手脚冰凉,掀开被子下床,双脚却突然脱力,让她一下跪倒在地。
她趴在床边,醒了醒神,暗道一声晦气。
侍女被吓了一跳,想要寻医士过来,被她止住。
匆匆梳洗打扮,赶在花宴开始的前一刻,她姗姗来迟。
祝娅见她眼前一亮,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于是殷燃便坐在了她的左侧。
她眼底一片青黑,祝娅见了关切地问道:“是不是不习惯这里?”
殷燃答道:“这里一切都很好,就是昨夜做了个被鬼追的噩梦,一觉醒来仍觉得心悸。”
她本是说与祝娅听的,没成想右侧的一美妇人听了,冷笑一声,“谁知道你是做了噩梦还是不想与我们这些蛮子为伍。”
“鸢儿你想多了,”祝娅在中间打着圆场,“大漠百族亲如一家,姐姐妹妹皆代表着各个部族而来,怎么会有嫌弃之心呢?”
名叫鸢儿的女子听罢,冷笑一声,继续拱火道:“旁人我相信是没有的,只是中原人虚伪狡诈,自觉高人一等,可就说不准了。”
殷燃本就头痛,任由她一再挑衅也不去理会,直接问祝娅道:“这女人是谁?”
祝娅神色也是不自在,靠近她低声解释道:“这是拓跋鸢儿,此前是……塔尔族公主,现在是兵刃之城佳荣城的王妃。”
原来是冤家路窄,殷燃一声讥诮:“呵,王妃。”
拓跋鸢儿屁股像是要着火,坐也坐不住,气得花枝乱颤,“你你你……中原人你什么意思。”
殷燃无辜地看着她,“我说错了么,你可不就是王妃么?”
她转头似是不确定地问祝娅,“我是说错了么?”
祝娅只得说,“你没说错。”
转头见拓跋鸢儿脸色铁青,要把一口银牙咬碎,又忙道:“不过自佳荣先皇后三年前去了长生天,佳荣王便一直未立后,鸢儿最为得宠,想来登上后位也是迟早的事。”
拓跋鸢儿听了脸色缓和,又高傲地睨着她,“祝娅姐姐跟她说那么多做什么,狗眼看人低,卑贱的中原人懂得什么。”
殷燃微微睁大了眼睛,诧异地问祝娅道:“她是你妹妹啊,我还以为是你大姨呢!”
此话一出,在座的各位女眷皆笑出声来。
殷燃不欲再与拓跋鸢儿纠缠,与祝娅说了声:“我头疼,四处走走透透气,你们先玩着。”遂起身离去。
花宴奇花异草繁多,有中原来的,也有殷燃从未见过的,她看似漫不经心地穿越在花丛之中,实则心绪复杂。
万俟百里迟到底在哪儿?他还活着么?随着时间的推移,殷燃心中的担忧越来越大。
要是真出什么意外,他既无子嗣,也无兄弟,亲叔叔也死了……她又该如何呢?
来乌托城赴鸿门宴本就充满了不确定,如今又冤家路窄遇上了拓跋鸢儿,她果真能如愿全身而退么?
她一边出神,一边在一朵暗红色花之前驻足,一下一下抚摸着娇嫩的花瓣。
“这是玫瑰。”祝娅走到她身边,“从更远的西边而来。”
殷燃回神,笑问道:“你怎么来了?”
“宴会无趣,我也来走走。”
一时无言,祝娅又开口问道:“你和辉夜王感情很好吧?”
“是不错,想必你也是受尽宠爱。”
祝娅摘下一朵玫瑰,别在殷燃发间,“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想比起王,济良他倒更愿意当个闲散贵族。他……不喜欢战事,也没有称王称霸的野心。”
她说得突然,殷燃只觉她话中有话,却参不透她的弦外之音,正要追问,祝娅的侍女从筵席上赶来,回禀道:“王后,王上来了。”
“王事务繁忙,不是说不来的么?”祝娅焦急地想要往回赶,一时不慎脚下一崴,斜斜倒去。
殷燃正巧走在她后方,急忙上前搀扶住她,只一瞬间,手中被塞了一个纸团。
她心中一紧,悄悄地拢进袖中,一边将祝娅扶正,道了声:“小心。”
乌托城的王是一位极其儒雅的男子,此刻已端坐在主位,王上威仪只占了三分,剩下七分却是才子风流。
二人来迟,他也并未怪罪,反言道:“只在这里吃喝赏花确实有些无趣,不若来玩些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