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石最先被吓了一跳，抱头鼠窜，找了个楼角窝住。殷燃急忙回撤，万俟百里迟追了上来。
衙府内卫兵齐出，搜寻着不速之客。
翻出县衙的高墙，路过麒麟照壁之下时，殷燃不然就不想跑了。
她在麒麟口处驻足，等着万俟百里迟追上来。
万俟百里迟显然亦是认出了她，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站定。
“阿迟，你为何在这里？”
万俟百里迟反问道：“那你为何在这里？”
殷燃答道：“我来追查猎云宗的消息。”
你呢，你有事为何？
殷燃看着他，夜色沉沉压下，在一直延长的沉默当中，她听到了万俟百里迟的答案。
“如你所见。”
“如我所见？”殷燃轻笑出声，“好的很。”
“你走吧，再不要来这里。”
殷燃自觉没有立场指责他，她帮过万俟百里迟，万俟百里迟亦帮过她，自她离开大漠之时起，他们便两不相欠，从此连接于彼此之间的，不是恩情，不是利益，而是情谊。
可如今似乎这点情谊也要断了，断在他们离别的日子里，断在万俟百里迟踏入大聖的那一刻，断在今夜，此时此刻。
“你我本是异族，立场不一致，我亦无法要求你太多，我只问你，你和猎云宗到底有没有关系？”
话音落，追兵至，火把染红了照壁，她被万俟百里迟用力推进黑暗之中。
……
麟州城，州丞府，明达楼。
侍奉在门两侧的婢女打开房门，戴荷奉茶进入，将玉色莲花状茶盏轻放至书案上。
冀柏笙正伏案批阅公文，头也不抬，接过茶盏饮了一口。
面如冠玉，眼若流星，鹤势螂形，端方君子不外如是。
烛火倒映在他眉宇之间，疲惫郁色在跳跃的火光中无处遁形。
戴荷看在眼中，纤纤玉手轻抚在昭王额间。
“王爷已经几日夜不曾好好休息了，这样下去，身体怎吃得消？”
冀柏笙闭上双目，感受着美人柔胰，“叛军愈发嚣张，本王岂敢酣睡。”
戴荷便不再言语，一时间满室静谧。
冀柏笙凝神思索对策，戴荷便在一旁为他研墨，默契非常，转眼已至深夜。
冀柏笙道：“阿荷，下去歇息吧。”
“是。”戴荷福身离去。
侍女默默跟随在她身后，皆低目垂眉，不敢正视，这是麟州州丞献给她的婢女，此前已被耳提面命，要小意伺候。
这是昭王最宠爱的侧妃，亦是他亲封的军师，倚重非常，身份地位不同凡响。
戴荷仪态端方，即便是京州城中最严苛的教导嬷嬷亦是挑不出错，扶正为正妃不过是迟早的事。
只有戴荷知道，她永远都当不了冀柏笙的正妻，因为她出身低微，因为她配不上。
冀柏笙爱她善解人意，爱她才情绝绝，可也仅限于此。
美人迟暮，年老色衰，在她出言顶撞过冀柏笙用兵失策之后，她就隐隐从冀柏笙看她的神色中，看到了荣宠的尽头。
戴荷苦涩地想着，后肩却被一颗小石子砸中。
她回头朝身后望去，草木萧瑟，侍女将头垂得更低。
“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们就在这里等我。”她轻声吩咐。
一众婢女应是，站在原处等候。
戴荷走至湖边小亭，站在亭柱之后，挡住外界视线。
殷燃不知从哪儿飞下，一身暗红色衣衫，似被冻住的干涸血迹，透着寒凉。
“情况如何？”
殷燃道：“齐石果然是找到了帮手，只是那人是辉夜城城主，万俟百里迟。”
“这就对了……”戴荷低声道。
“难道你早知道不成？”
“当日麟州边陲决战，正是因为齐石祭出一队骑兵，骑术武艺极佳，打得龙卫军措手不及。”戴荷道，“若是这队骑兵来自大漠，那就不足为奇了。”
殷燃想到了自己问万俟百里迟的话，他没来得及回答，那么以戴荷的才智，是否能给予她答案呢？
她问道；“你可知为何辉夜城城主会与齐石勾结在一处？”
戴荷诧异地看着她，道：“你竟是不知么？那万俟百里迟早已经不是辉夜城城主，如今他已是整个大漠的王。”
“你是说，他统一了大漠百族？”
“一年多以前，乌托城内乱，他趁虚而入将乌托城收入囊中，自此便称霸一方，无人可及，先后吞并了几个城池，余下一些小的部族闻风丧胆，纷纷俯首称臣，尊他为王。”
原来如此，这其中，怕是还要有她一份功劳。
殷燃想着路上遇到的流民，心中愧疚万分，只觉自己是个罪人。
“那他为何要与齐石联合？”
戴荷略加思忖，回答道：“或许与去岁朝廷颁布的禁市令有关。”
大聖朝与大漠接壤的一共三州：漠州、合州东北以及边城东南，长期以来，大聖与大漠部族在漠州一带互市，大漠部族需要他们的茶叶、粮草过冬。
“他是想让大聖朝易主么？”
“我想是的，若非如此，他亦不会丢下大漠百城那堆烂摊子不管，千里迢迢来到麟州。”
殷燃只觉自己被撕成两半，一个是用大聖水土养大的殷燃，对大漠蛮夷深恶痛绝；而另一个，则是辉夜城的王后，对因禁市而忍饥挨饿的大漠子民感到忧心忡忡。
她抿着唇，握紧了天问剑，一时不知该何去何从。是继续追查真相，还是先去阻止万俟百里迟，亦或是……
“我已践行承诺，就此别过。”
她要去的地方有很多，但总归不是这里。
戴荷却拉住了她的衣袖，“恩情已了，我们再做一笔交易好不好？”
“交易？”殷燃回头看着青衣女子，一剪秋瞳恳切地看着自己，若她说出拒绝的话来，下一刻便会惹得一行清泪流出。
端的是我见犹怜，若她是昭王，想必也会心动。
想到了可怖之人，殷燃心中莫名感到烦躁，轻轻挣脱戴荷拉着衣袖的手。
她想尽可能地显得不那么绝情，答道：“我麟州此行有要事在身，你估计是，帮不上什么忙，我现在亦是无暇顾及你的请托，冒昧答应，反倒误事。”
“你问我许多万俟百里迟的事，你很关心他，你们认识。”戴荷被她回绝，并未显出伤心之色，反倒肯定了她与万俟是旧识。
“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