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萤猫着身子,在箱子里翻找。
今日是她嫁入镇国公府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
她可不想如此寒酸,出现在大家的面前。
她拧着眉头,专心为自己挑选合适的衣服。
时不时还将衣裳放在身前比划。
直到她被一片阴影笼罩,这才疑惑抬头。
夏月冷着一张脸,她双手环绕双臂,站在夏萤的面前。
还不待夏萤反应,夏月向前大跨一步。
她猛然伸手,对着夏萤洁白纤细的胳膊,就是重重一拍。
夏萤的胳膊上当即出现一道红色的痕迹。
“姐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夏月的眼睛牢牢锁定在夏萤手中藕荷色的长裙上,只见她眼皮微微一掀。
“我穿着丫鬟的衣服,你却穿得这么好看,是不是故意要将我比下去,好让二公子注意不到我?”
她见夏萤不肯松手,竟然直接上手来抢。
夏萤死死攥着手里这件裙子。
这是她柜子里唯一像样点的衣服。
还是阿娘在她出嫁之前,为她一针一线缝制的。
就在两人争执间。
那件藕荷色的罗裙被撕成了两半。
夏萤愣愣看着自己手里残破的衣裳,她眼角的泪珠接二连三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夏月见状,当即松开手,她后退一步,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偏生嘴里还一个劲火上浇油。
“哎呀妹妹,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多好看的罗裙,硬是被你扯坏了。”
她说着用手捂住上扬的嘴角,好像她真的在替她惋惜一样。
夏萤双手将已经撕坏的罗裙小心翼翼放在胸口,那双通红的兔子眼睛蓄满泪水。
气氛开始变得凝固。
最先打破僵局的还是始作俑者的夏月。
她一方面不希望夏萤今日抢了她的风头,另一方面,她也不希望她真的记恨上了她。
“妹妹我不是有意的,你肯定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记恨我吧?”
夏月的高帽子往夏萤的头上一戴。
可夏萤这会儿却不打算当个安静的哑巴。
她抓住衣裳的指节猛然收紧,关节处开始泛白,她的声音拔高,势必要夏月今日给个说法。
“我手里的这件衣裳,是我阿娘绣了好几个月才绣好的,你为什么要将它毁了!”
她的质问并没有等到夏月的回答。
房间那个破旧的木门发出难听的声音,终止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对话。
门被一个满脸褶子,赘肉横生的老嬷嬷用脚踢开。
那老嬷嬷一脸凶相,当她浑浊的双眼扫视到一旁的夏月时,她的眉头一皱,露出些微疑惑。
“夫人当真是好福气啊,都嫁入镇国公府了,你们夏家的人一听你病倒了,还迫不及待给你送丫鬟过来。”
老嬷嬷的视线在夏月那张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她的眼睛很小,目光却像锋利的刀刃,刮得夏月的脸生疼。
老嬷嬷从鼻腔里挤出来一声冷哼:“长得倒是狐媚,你要是背地里敢干出一些不三不四的事情来勾引我们二爷,老身定然要将你的脸打烂,看你还当不当得了这个下贱货色!”
夏月在夏家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她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可是她现在又只是夏萤身边的丫鬟,就算自己气性再大,也不能在这镇国公府里肆意妄为。
她抬头一个劲对夏萤使眼色,想让夏萤帮她出上一口恶气。
夏萤手里拽着被撕烂的衣裳,她对夏月的目光视若无睹。
“你真当自己是夫人,还得老身亲自来请你是不?动作还不麻利着点,真想让老夫人等你?”
“老夫人?不是对二房主母敬茶吗?”
“二爷真的娶了一个糊涂鬼,每月初一,各房女眷都是要向老夫人敬茶的。”
老嬷嬷的视线在夏萤身上一通扫视。
“你穿得这样寒酸,难怪夫人不想让你出现在众人面前,这不是丢我们二房的脸吗?我看你连秦小姐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难怪二爷看不上你!”
夏萤疑惑问道:“既然主母担心我丢二房的脸面,为什么会突然反悔,定要我前去?”
老嬷嬷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连气势都弱了不少。
“还不是世子吵着闹着非要看看他嫂嫂长什么模样,老夫人宠溺世子,指名道姓让你去。”
老嬷嬷不耐烦推搡着夏萤,将她推到门边。
“你动作最好快一点!去晚了丢了我们二房的脸,主母可给不了你好果子吃!”
老嬷嬷恶狠狠说完,便不耐烦转身,大跨步走出门去。
跟在嬷嬷身后的丫鬟小声嘀咕道:“李嬷嬷,主母不是让你给她送衣裳吗......”
小丫鬟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嬷嬷粗暴打断。
“你给我把嘴老老实实地闭上!你再乱说,小心我扒你的皮!”
嬷嬷心虚往身后屋内看了一眼。
她压低声音在小丫鬟耳边警告道:“今天的事情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要怪就怪夏萤她挡了秦小姐的道!”
小丫鬟怜悯地往夏萤所在的方向看去。
她不敢言语,快速回头紧紧跟上嬷嬷的步伐。
这间小院子又恢复了宁静。
夏萤转身洗了一把脸。
就这么会儿的功夫,屋外又传来了阵阵敲门声。
这声音急促,她赶忙上前将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小丫鬟看着有些面生。
她将手中的托盘高高举起,好让夏萤看个清楚。
听见动静的夏月也赶过来凑热闹。
托盘上放着的衣服一看就是用上好的锦缎做成的。
上面的花纹精巧繁复栩栩如生,缎面在阳光下好像撒了一层金粉,发出耀眼的光泽。
夏月的手自然而然摸了上去。
小丫鬟皱着眉头,后退一步。
夏月却没有觉察到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
她在衣服上流连赞叹:“当真美丽,不似凡物。”
“你怎么这般没有规矩?主子都没有发话呢,你又在这里多嘴什么?”
小丫鬟说话很不客气,她一把按住在夏月的手,毫不客气将她一把推开。
夏萤看着托盘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她指着自己,也有些不解。
“这是给我的?”
小丫鬟点头道:“当然,夏小姐还是快点换衣裳,莫去迟了才是。”
这声夏小姐,让夏萤眨巴眨巴眼睛更加不解。
她都已经嫁入镇国公府了,不叫夫人,也不能叫小姐吧?
听上去像是没有过门的姑娘。
那小丫鬟将手里的东西强行塞进夏萤的怀中。
夏萤的眸子里满是不解,但时间紧迫,她也顾不上其他。
她立马回房间将身上这件被洗得略微有些发白的衣服换下来。
那个小丫鬟送来的衣物很素雅,连钗子都和她的气质相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罗裙。
这剪裁......未免也太合身了些?
夏萤依稀记得那小丫鬟说这是二房主母为她准备的。
可是二房的主母既然没有派裁缝来替她量过,又怎么能够将衣物做得如此贴合她的尺寸?
更重要的是,李嬷嬷说,今日是老夫人心血来潮,叫她前去。
既然如此,那她身上的衣裳定然是一早就准备好的。
夏萤的手摸了摸光滑的料子。
夏月说得一点不错,这真是极品。
衣裳穿在她的身上,她看上去比往日更美上了几分。
她心中有个离谱的猜测。
这莫不是萧铎派人送来的吧?
夏萤头脑中的思绪很快就被她甩开。
她许久没有见过他了,今日他突然在老夫人面前说想见她一面。
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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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萤的屋子偏远,她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一步。
她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
屋里坐满了人。
她们原本欢声笑语,一见夏萤来了,便立刻噤声。
在场女眷众多,竟无一人说话。
她们直勾勾打量着二公子萧吟新娶进门的夫人。
夏萤很不自在,她连忙欠身行礼。
“夏萤来迟了,请主母恕罪,请各位夫人小姐恕罪。”
夏萤的长相柔弱,一双桃花眼再配上头上梅花银钗做点缀,整个人有个说不出的韵味,好像九天降落在凡尘的仙子。
二房主母眼睛微微眯起,她上下打量着夏萤的装扮。
看上去是个柔弱好拿捏的,只是她身上的这件白纱罗裙,不是她今日吩咐下人送去的。
二房主母斜眼冷冷看了一眼身后的李嬷嬷。
李嬷嬷顿觉额头直冒冷汗。
她胡乱为自己辩解道:“主母,老奴千真万确将东西送到了,是夫人不领你的情,她可是当着我的面将那衣裳烧成了灰烬。”
此刻夏萤跪在地上,仍然保持着请安的姿势。
她的头低垂,露出雪白的脖颈。
她还不知道李嬷嬷在背地里坑了她一把。
二房主母眼中涌现怒火。
她难得好心给夏萤送衣裳,没有想到她居然拂了她的面子,还将她送的东西烧成了灰烬。
这不是在打她的脸吗?
她将手中的茶盏往地上一摔,尖声道:“夏萤你真的是好大的排场!”
茶盏在夏萤的面前碎成好几块。
滚烫的茶汤溅落在她的手背上,当即红了一大片。
夏萤连忙将受伤的手用衣袖盖住。
只听上方传来重重的拍案声。
“夏萤!我们所有人都等你一人!你真当我们镇国公府是你那夏府!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夏萤连忙磕了几个响头。
二房主母也没有打算这么轻易饶过她。
“你看看你自己穿的什么东西?一点都不端庄!你穿成这样是想勾引谁!”
这罪名真是莫须有。
夏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戴的衣物。
当时小丫鬟说这件裙子是二房主母送的。
现在她却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很显然是有人借着二房的名义,给她送的。
夏萤一时间猜不到是谁。
就在这时,二房主母大声嚷嚷着要对夏萤动用刑罚。
坐在下方的秦婉婉当即起身。
她亲昵地挽着二房主母的胳膊,将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嘟嘴撒娇道:“养母你莫要生气了,嫂嫂今天定然不是故意来晚的,虽然养母你提前派人去通知了嫂嫂,但是嫂嫂慢点也是人之常情。”
“什么人之常情!”
秦婉婉不说这话还好,她一开口,二房主母心中的怒火止不住翻腾,从心口直冲嗓子眼。
“别人都能按时来,就她一人特殊?”
秦婉婉一边安抚养母,一边打量着跪在她下方的夏萤。
以前的夏萤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灰扑扑的,发着萤火一样的光亮。
她并不起眼,也不容易引得旁人注意。
今日倒是不一样。
秦婉婉第一次发觉夏萤稍微打扮一下,也有几分姿色,生平第一次,她生出了几分危机感。
趁着二公子还没来,她得提前将夏萤这个祸害解决了才行。
若吟哥哥见她貌美,她又是他的娘子,强行要了她,那她可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研究的视线很快又被夏萤身后的丫鬟吸引住了。
“嫂嫂,我竟不知你身边还有这么貌美的丫鬟?”
秦婉婉的眼波流转,这个丫鬟看眼神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今日也得替吟哥哥解决了才是。
她指着夏月说道:“这般少见的美人,当嫂嫂的丫鬟也太可惜了,不如给公子们当侍妾吧?”
夏月闻言脸色一喜。
她立马上前一步,磕头谢恩。
二房主母伸手打断了秦婉婉的话:“先慢着,我们镇国公府也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低头的夏月道:“你,抬起头来。”
夏月忙不迭抬头。
二房主母眼中的厌恶好巧不巧落进了她的眼中。
“长得和你那个不知检点的主子一样,天生的下贱胚子!像你这样的人,还妄想进镇国公府,简直是异想天开!还不快滚一边去,别在我面前,脏了我的眼睛!”
夏月被二房主母的气势吓得慌了神。
她赶忙连滚带爬躲在夏萤的身后。
二房主母冷眼看着下方的夏萤。
“夏萤,你今日光是穿着不得体就够你挨上数十个巴掌了,更别说,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还来迟了!”
她说着便对周围的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那些嬷嬷都是人精,她们当即会意,狞笑着朝夏萤走去。
夏萤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
想象中的巴掌声没有如期落在她的脸上。
身后的门被两个小厮从外面打开。
一声咳嗽在大殿中响起。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哪怕他没有开口。
仅仅凭着咳嗽声,夏萤就知道了此刻站在她身后的人是谁。
她感觉自己后背被人用灼热的视线注视着。
她现在匍匐在地上,却依旧浑身不自在。
萧铎见跪在地上的夏萤,他的眉峰处积攒着几分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