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萤从大殿里退出来的时候,还惊魂未定。
拍着胸脯的手片刻未曾停歇。
大殿在她身后好像吃人的猛兽,她头也不回,加快步伐往小院走去。
夏月也跟在她的身后。
她来时踌躇满志,走的时候却像霜打的茄子,一路低垂着脑袋,看上去无精打采。
夏月的这副模样在她的意料之中,她没有多做理会,只想着快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很快她便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里。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就连荒凉的院落也看顺了眼。
她坐在圆桌旁大口饮茶,丝毫没有顾及淑女形象。
一上午她担惊受怕,连一口热乎饭都没有吃上,现在只能先喝点水垫垫胃。
夏月跟着进门,她将门重重合上。
夏萤抬头看她。
夏月就站在门前,也静静看着她。
她们两个就这么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半晌夏月才将自己烫出水泡的手高高举起,放在夏萤的眼皮子底下。
夏月问道:“我的手被烫成这样,你看见了吗?”
她倒是想说没看见,但是她都放她跟前了。
夏月见她点头,眼中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最后竟然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责问她:“夏萤!要不是你没有用,我今日怎么会受这般屈辱!”
“这又与我何干?让你换水的明明是萧铎,你却偏偏怪在我的头上,是因为你觉得我好欺负一些吗?”
夏月被她的话噎住了,只见她用手指着她的鼻子,“你你你”了半天都接不下话茬。
之前在大殿上时,夏萤耗尽了心神,现在就想安安静静休息片刻。
可是夏月一直在她的耳边聒噪。
夏月总算是想好了说辞,“夏萤,要不是你不受宠,在王府里一点地位都没有,我能被秦婉婉一个养女骑到头上去?”
“秦婉婉再是养女,她也是你的主子。”
夏萤轻描淡写收回视线。
有时候她真想抓起夏月的头发,将她倒过来,好生清空一下她脑中的积液。
“我不管,你要是受宠,我今天就能成为二公子的侍妾了!哪里会有秦婉婉说话的份!”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不想同她争吵,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想去庭院中清静清静。
但是夏月并不想让她如愿。
她用力拽着她的衣袖,夏萤挣脱不开,只得皱眉看向她。
“你要当我的丫鬟,我同意了,你要我帮你接近二公子,我也答应了,今日你让我带你去敬茶,我也带上了你。”
夏萤说着说着,语气渐渐有些不耐烦。
她看着夏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自觉没有哪点对不住你,你现在还要怎么样?”
“什么叫我还要怎么样?”夏月的声音立马拔高,“你身为夏家的女儿,而是你应该怎么样!”
夏萤自嘲一笑。
“我身上流淌着夏家的血,这辈子就欠你们的了,是吧?”
夏月想当然点头,“那是自然。”
夏萤被她打量着,耳边全是她不厌其烦的说教。
“女人在府中的地位全来自夫君的宠爱,你得将人牢牢锁在床上,才有机会将秦婉婉那个贱人踩在脚下。”
“可是我没有兴趣将任何一个踩在脚下。”
夏月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她不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了什么。
“夏萤,你这辈子想像你娘一样,卑微低贱地活着,我也不拦你,但是你在镇国公府上说不上话,我又怎么能顺利成为二公子的侧夫人?”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秦婉婉就是挡在我面前最大的拦路虎!”
“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爱二公子吗?你能眼睁睁看着二公子当着你的面和别人欢好?”
“......”
夏萤沉默了。
虽然她并不爱他,但是她还是要装出一往情深的做派。
夏月见她不说话,她的语气更加激动。
“夏萤你可别忘了父亲交代给你的事情,你还没办妥呢!你想当个大度的贤惠夫人,夏家可没同意!”
夏月的话,提醒了她。
她木讷了十多年,有朝一日要去讨好一个厌恶她至极的男人。
她心中有抵触也是情有可原。
夏月扫视了她的房间一圈,最后发问道:“二公子去哪里了?你本来就没有秦婉婉受宠,你还不主动点?”
夏萤依稀记得,当时萧吟是和秦婉婉一起离开的。
她犹豫道:“大概......也许......在秦婉婉的慕婉阁里?”
夏月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她的牙齿咬得嘎嘎直响,怒骂道:“你当真是个没用的废物!今天老夫人还让二公子多疼你,你居然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夏月见她像根木棍一样杵在门前,她眉宇间尽是不耐烦的神色。
她快步走到她跟前推搡着她,将她推出房门外。
夏月站在屋内,倚靠着门框,用看朽木的眼神看着她,“夏萤,你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点将你夫君从别的女人的院子里给拽回来!”
她说完就将门用大力合上。
夏萤看着摇摇欲坠的木门,她沉默半晌,才伸出食指狠狠按在了眉心处。
她若是轻易就将人从秦婉婉的院子里拽了出来。
又怎么会沦落在这荒凉地方。
那萧吟一门心思全扑在秦婉婉的身上。
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她看今日秦婉婉对她诸多记恨。
她现在若真的上门寻人。
那可不就是送上门的菜。
上赶着被人羞辱。
她越想越烦躁,气得踢了一脚沙子。
黄色的灰尘扬起,呛得她直咳嗽。
她拍拍胸脯顺气。
门外异常的响动惊到了屋里的人。
房门又突然打开。
夏月站在门边,和她大眼瞪小眼。
一时间气氛有些尬尴。
她问她:“我还以为你都走半天了,你还站在门边做什么?是不是不想去?”
夏萤被沙子迷了眼,便伸手揉了揉。
这还没揉几下,她的眼角便开始泛红。
好像诸般不愿。
其实她就是不愿意去。
她刚想点头,就看见夏月板着一张脸,从身后拿出一根扫帚。
她看见夏月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结实的手臂。
她看看夏月,再看看自己。
她确定自己打不过她。
她很识时务,立马将头摇得像拨浪鼓,嘴里还不停道:“去去去,我现在就去,刚才我不过是在做心理建设。”
她的话音刚落。
面前的门猛然关上。
在夏月消失在她面前的那一刻。
夏萤黑着脸将夏月祖宗十八代依次骂了一遍。
她边骂边往秦婉婉的慕婉阁走去。
等她走到阁楼下,她这才回过味儿来。
夏月的祖宗十八代,不也是她的祖宗十八代吗?
刚才她骂人的时候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难怪她如数家珍。
那一刻她的脸更黑了。
算了,她摆摆手。
她对夏家可没有什么归属感。
骂也就骂了。
小时候她经常被夏林罚跪祠堂。
她就跪在列祖列宗的面前,告夏林的状。
她告了少说也有七八回了。
夏林有没有倒霉她不知道。
反正她经常倒霉。
浑身上下,大伤小伤从来没有间断过。
后来她便知道了。
这夏家祠堂里供奉的,和夏林是同一种人。
从那时候起。
她就再也没有对她的祖宗们心存一星半点敬意。
她发现骂了夏月祖宗十八代后,她甚至觉得还不过瘾。
她还想接着骂,但是她已经来到了她的目的地。
算了,她在心宽慰着自己,如果她能活着从这阁楼里走出来。
她会用余生接着骂。
走不出来,她进坟墓了再骂。
她深呼吸,调整好状态。
但是这状态一直调整不好。
一直调整不好她就一直调整。
她在阁楼外来来回回转圈,好像在拉磨的驴。
终于她鬼鬼祟祟的举动被人发觉。
一个小丫鬟领着一群小厮,声势浩大往她所在的地方赶来。
她哪里见过这架势,当即被吓了一跳。
一直转圈的腿此刻再也走不动道了。
她惊魂未定看向为首的丫鬟,发出灵魂一问:“你是谁?”
对面那人用看智障的眼神直勾勾看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在我们慕婉阁门前徘徊,居然还问我是谁?”
夏萤一愣。
有道理哦。
只听小丫鬟的声音拔高,变得异常尖锐,她指着夏萤的脸对周围小厮吩咐道:“这个人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还不快拿下她!”
夏萤看见所有人都朝她走了过来。
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震惊地看向小丫鬟。
她承认她刚才在门外徘徊的时间是久了一些。
但她这不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树吗?
怎么这个小丫鬟就咬定她不是什么好人。
她见过像她这样。
柔弱不能自理的坏人吗?
夏萤冲小丫鬟眨巴眨巴她这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
她清楚地看见那小丫鬟对她翻了一个白眼,嘴里吐出难听的词汇:“不要脸的狐狸精!”
她但凡是骂她点别的,她都不会多心。
但是她骂她狐狸精。
她将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算是明白了,这丫鬟哪里是不认识她啊。
分明就是太认识她了。
她是秦婉婉身边的丫鬟,定然装作不认识她的样子给她下马威来了!
眼见着那群不开眼的小厮朝她逼近。
她慌忙将双手抱在胸前,大声呵斥道:“都给我停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装作非常镇定的模样,慢条斯理整理着下摆。
她的视线飞快在众人面前扫过,连忙道:“你们是不是要将我带到二公子面前去问罪,别抓我,我自己会走。”
“你想的倒是美!”小丫鬟在她面前狠狠“呸”了一口,“二公子正和我们家小姐在一起呢,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跑到我们小姐的地盘来撒野!”
这话她就听不懂了,她得和她好生掰扯掰扯。
“听你的语气应该也知道我是谁了吧?我来找我自己的夫君怎么能叫不要脸呢?”
小丫鬟的小脸一黑。
夏萤晃荡着衣摆,小声嘟囔道:“如果我的行为都能被认作不要脸,那和自己哥哥滚在一张床上的人岂不是更不要脸?”
夏萤自以为她说得很小声,但是那个小丫鬟还是听见了。
她的脸原本就黑得像煤球,听了她的话后好像点燃的煤球,黑中带点红,头上还冒着青烟。
她气得双手叉腰,扭头对身后的小厮怒斥道:“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将人赶出去!”
夏萤:“!!!”
不是说好君子动口不动手呢!
那群小厮很快将她团团围住。
她被包围了!!!
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她被一群壮汉轻易拿下。
她的双手被人粗暴地反捆在身后。
夏萤拼命反抗高声呼喊:“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竟然敢这样对我!我是二公子的......”
那小丫鬟不等她说完,她取下腰间的手帕揉成一团,塞进了她的嘴里。
夏萤很快被人毫不留情地从慕婉阁的大院子里扔了出去。
夏萤:“......”
她看着自己五花大绑的模样。
如果她就这么回去,告诉夏月她尽力了。
她会相信吗?
夏萤双腿一伸,烦躁地坐在地上。
她被扔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里。
她在这里待了一炷香的时间,没有一个人经过。
更别提有人顺道来解救她了。
此刻她的肚子也不争气,叫唤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之前在夏家的时候看过不少话本子。
在话本子里,一般故事中的男主角会像天神一样从天而降,救女主角于水火。
她低头看了一眼她那不争气的肚子。
她怕是等不到她的天神下凡,就要被活活饿死了。
她还是自己给自己找条生路吧。
她扭动着身子奋力挣扎到石头边,她想依靠石头锋利的棱角将绳子割断。
她的想法是好的。
但是事情有点超出了她的认知。
就是那个捆绑她的绳子,她还没有磨两下,它自己就开了。
她不解并且大为震惊。
“活结?”
她飞速将缠绕在她手上的绳子扒拉下来。
居然是活结?
她看着绳子思考人生,并且翻了无数个白眼。
这样会显得她刚才在地上乱爬的样子很蠢。
她看着手里的绳子开始怀疑自己。
那她刚才那整整一个时辰又算什么?
她抬头飞快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她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湖泊,周围还有一片芦苇。
她不确定地想。
她这算是湖边吹冷风,欣赏美景,清醒头脑?
她将手里的绳子用力甩进湖水里。
本来她是打算就这么铩羽而归。
可她担心夏月问起她缘由。
这么丢脸的事情,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罢了。
她重新鼓起勇气。
她便再去一次慕婉阁。
她的眼神从迷茫变得坚定。
她拍拍自己身上的泥土。
去呗,本来在去之前,她还是有点担心的,万一萧吟真打算跟她回去,她可怎么应付。
不过经过刚才的事情,她已经完全放下心来。
有那个小丫鬟看门,别说见到萧吟了,她连慕婉阁的大门都进不去。
这个时候她的肚子不争气又叫了两声。
她一上午都没有吃饭,正好用萧吟的名义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这边她正大摇大摆往厨房走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慕婉阁里,秦婉婉正将头埋在萧吟的胸前。
她长长的青丝散落开来,带着颓败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