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丹恒。
他跑着跑着便来到了一处人家的别院,只见一张老旧的石桌,上面还有些许斑驳的划痕。
周围是一方小池塘,低矮的荷叶漂浮在水面上,一朵朵粉色的荷花从一片碧绿中探出头来,像是伸长脖子朝远处眺望的少女。
丹恒蹲在池塘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脑海中的回忆却是在不停地循环播放着,不论是那个他不断回应的吻、那句他进幽囚狱前喊着自己永远不会忘记应星的话语,还是刚刚刃高大的身躯笔直地跪下,一根箭矢直接贯穿了他胸膛的画面。
“可是……你喜欢的人叫饮月,而我不是饮月。”
丹恒伸手搅乱了池塘中他的倒影,那张俊美的脸就像是他带上的假面,是套在他身上的枷锁和囚牢,他甚至生出一种诡异的想法,要是能拿掉脸上的“面具”就好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绪正在被另一个人牵扯着,他原本以为的平静生活也被彻底打乱。
剪不断,理还乱,线头被捆绑缠绕成一个又一个的圈,一头在他这里,另一头却早已不知所踪。
饮月和应星本该只是他在书里、在别人口中读到或听到过的人物,他原以为他们之间真的只是书中所说的那样,是挚友。
可是从刃的反应,从他的梦和突然想起的回忆看,他们曾有过一段很深的感情。可是不论是梦里还是回忆里的人都是那么地不真实,仿佛碰一碰就会碎去。
回忆里的应星看向饮月的眼神炽热且充满爱意,仿佛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全捧到他的面前来。
但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在想,那刃在看他时,在偏执地吻他时,在为他挡箭时,是不是也只是透过他去看自己回忆里的饮月。
这样的感觉糟糕透了。
“为什么要救我,我明明回应不了你,也给不了你想要的。”丹恒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想将这份情感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每位不朽龙裔,都能从自己身上或多或少地感受到“龙心”。那是神的眼界,是绝对理性的代表。
理性到可以让他把这份感情埋起来,以后再碰到刃时,他不会忘记他,只是龙心让他不会再对刃动任何感情。
一团青色的光芒聚集在丹恒的手上,他微微皱着眉头,在那团光芒要碰到他胸口时,他却将手放了下去。
掌心被无力地摊开,他几乎任由着那些青色的光芒如同萤火般散去。
可是,这样做又和忘了他有什么区别。
明明答应过的,不会忘了他。
为什么总是在逃避,为什么不试着勇敢一次?
他想去找回他们曾经的那段记忆。
波月古海是他们持明一族蜕生的地方,一般来说,族人一代的寿命大约是七百多年,寿命将至时,他们会回到波月古海,变成龙卵,然后开始自己漫长的蜕生。
再从龙卵中孵化出来的,便是另一个全新的生命,只是他们的模样不会再变,依旧保持着一副样貌。这也是为什么几代龙尊都长得一模一样的原因。
而古海里,也存在着一种海螺,它几乎记录了寰宇间所有发生过的事情,只要你肯付出相应的代价,海螺便会告知你相应的答案。
通往鳞渊境的海路是他打开的,那个时候,他便感知到了这个海螺的存在。只是那时他并没有一定想要知道的答案。
两百多年过去了,不出意外的话,那个海螺应该还在那里。
丹恒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然后便动身前往波月古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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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决定好了么,你是想要知道前代龙尊饮月君的全部记忆对吧?”
漂浮在他面前的,是一颗很漂亮的海螺,它拥有着世间最五彩的颜色,阳光透过海面照射下来,就只剩下一层柔和的浅粉色,带着淡淡的光泽,形成一层粉色的晕。
“我决定好了。”丹恒点点头,那海螺却是先围着他的身侧转了一圈,随后停了下来道:
“你知道的,我不能破坏规矩。你是持明一族的人,应该知道持明一族蜕生时被抹去记忆是受法则之力约束的,如果我打破了这个法则,就会被惩罚。只不过嘛,若是你执意想知道……”
“我想知道,所以你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没有谈不成的交易,既然海螺都这么说了,那就肯定是能够办到的,只不过或许会有一些复杂。
不同的龙尊在位期间会有不同的机密,这些记忆他们会出现在下一代龙尊的传承里,而不会被龙师知道。传承之力是受法则约束的,如果龙师想要强行窥探,便会被诛杀。
他与饮月之间并未形成传承,应该说是被人为地打断了传承,所以他没有饮月的记忆。
但不论怎么说,饮月的记忆还是受法则之力约束,他或者说海螺的力量想要窥探,都会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可是,他不想再听别人口中的应星了,他想知道真正的应星是什么样子,他不想这段记忆再成为空白了。所以,无论是什么代价,只要他力所能及的,他便都能接受。
那小海螺慢慢靠近丹恒,然后在他脖子处停顿了下来,如果它也有鼻子有眼睛的话,此时肯定是两眼发光的模样:
“我想要,你颈部最柔软的那片龙鳞。”
颈部最柔软的龙鳞是持明一族最珍贵的东西,它是持明龙尊力量的象征,龙尊一生中最多可以修炼出四块龙鳞,上一世的饮月天赋异禀,年纪尚轻便已经修炼出了三块龙鳞。
他成为丹恒的年岁尚短,再加上他并未刻意去学习持明一族的心法,所以他至今只拥有这一块龙鳞。
所以这块龙鳞交出去了,他将损失自身绝大部分的力量,云吟奇术也很难再施展出来了。
丹恒愣了愣,却还是说道:“好。”
拔下自己的龙鳞不能用痛来形容,这种感觉无异于酷刑,尤其是颈部如此敏感的地方。
丹恒闭上眼睛,摸索到自己的颈部,一狠心便拔了下来。
只见他手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鲜血淋淋的青色龙鳞,他伸到小海螺面前:“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吧。”
小海螺凑上前来收下了那片龙鳞,与此同时,丹恒的面前,也立起来一面镜子:
“走进去,你就能看到你想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