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悠还沉浸在回忆中,突然间跑过来一个侍女,凑到她耳边,弯着腰说有两位公子求见。
她看着那婢女,疑惑地问道:“什么样的公子?”
那侍女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回忆那两位公子的样貌特征,过了一会她说道:“两个相貌很英俊的公子,黑衣服那个看上去像是剑客,感觉不太好惹的样子。他的同伴一身青衣,总让人感觉很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
云悠听完她的描述,内心的疑虑却是更深了。
奇了怪了,她在罗浮行事一向低调,按道理说不该有人会来找上她的。就算是在鳞渊境那边,她行事也从来滴水不漏,别人都在站位的时候,她永远是保持中立。
但不论怎么说,既然人家都拜访上门了,她连见都不去见一面,就显得十分失礼了。
云悠直接站起身跟着侍女的指引往外走,穿过几个回廊后来到了院子里,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确实有两名正在等待的青年。
他们对立而坐,面对她的,是侍女口中说的看上去不太好惹的黑衣青年。青衣青年她走过来只能看到他清瘦的背影,可就算只是个背影,她的心中竟也如那位侍女说的那般,升腾起一股子熟悉的感觉。
云悠心下骇然,要说她在鳞渊境生活了好几百年,这种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能让她觉得熟悉的人并不多,但他们可都是持明内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如今在一个青年身上,她怎会也有这种感觉?
虽然内心震撼,但云悠表面上并未显露。
她面带微笑地朝二人走过去,那个黑衣青年眼见她走过来,却仿佛是看着一团空气般熟视无睹。按理说这种时候,身为客人,还是想要求见她的客人,见到主人走过来,应该站起身来敬茶问好才对。
再不济也该笑两下然后说上两句客套话,可这个黑衣男人,不仅一点都没有开口的意思,还神色高冷倨傲,几乎是根本没将她放在眼底的。
云悠嘴角的笑意僵了两下,但良好的修养还是让她率先开口了:“两位公子好,不知你们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我这里环境简陋,如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呢,也还请二位见谅。”
黑衣男子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他的目光甚至停留到了院子里那棵大榕树上,然后看着站在上面的两只小鸟。青色的小鸟依偎着一只黑色的小鸟,不知道让他想起了什么,竟略微扬起了唇角。
饶是云悠再好的修养此刻也忍不下去了,她正准备发作,突然听到云悠声音的丹恒转过身来,青年声音温和坚定:“云悠姑姑,你还记得我吗?”
听到这声音,云悠手上的扇子直接掉到了地上,眼前人还是百年前那副模样,只不过岁月已经让他褪去了眸中的骄傲与自负,变得更加稳重坚毅了。
没有了龙角也没有了龙尊的尊袍,青年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简单。可是这张脸,这张脸怎能让人忘记!
记忆里的他被锁龙针钉住动弹不得,视野里能看到的地方几乎全是鲜血,曾经那样尊贵,只配让人仰视的决策者。被迫一片一片地剥落龙鳞,底下的龙师几乎全在骂他,也有少数觉得叹惋。
但是没有人觉得他可怜,都觉得他可恨。只有她的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幽囚狱内,她也曾偷偷去看望过他,但当时的他,已经如同一捧死灰。
现在好啊,现在还能再看到他鲜活地站在这里,再喊她云悠姑姑。云悠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蓄积在里面,她却是强忍着没让它流下来。真是,在孩子们面前掉眼泪像什么话。
她那已经生了皱纹的脸不免带上了一丝疲态,但还是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记得,记得。我怎么会忘记,丹枫……哦,你现在应该不叫这个名字了吧?”
云悠后知后觉丹枫已经蜕生转世,而蜕生后的人,持明一族从来不会将他们和蜕生前的人认为是同一个人。
云悠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刚刚见到这张脸给她的冲击太大,让她没有反应过来。现在反应过来时,她才意识到丹枫已经“死了”。
持明一族蜕生即意味着死亡,蜕生之后是全新的生命。
不仅死了,现在的“丹枫”,也早已与持明族没有什么瓜葛了。
凭她的地位是知道长老们一直在寻找着这位“丹枫”,可能他身上有长老们想要的东西,她并不关心这个东西是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长老们要找的人跟她接近过,怕是会引来不小的麻烦。她因为白露的事已经变得心力交瘁了,她不想再因为一些事情再节外生枝。
云悠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扇子,随即她快速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后便道:“抱歉二位,这位来客长得有些像我的一位已经故去的旧友,让我一时有些失态了。如果二位来找我没有什么要紧事的话,那便送客吧。”
故去那二字被云悠咬得很重,随即她便淡漠地转身,连衣摆在空中划过的幅度都显得那么决然。
从她开口到转身期间并未发生很长的时间,以至于丹恒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便已经打算要送客了。
跟在云悠后面的侍女见机朝丹恒他们伸出了手臂做出送客的姿势,丹恒不甘心地绕过那侍女道:
“云悠姑姑,我现在的名字叫丹恒。我们来找你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丹恒看着云悠的背影不禁抿了抿唇,他之前之所以说云悠或许是他们能安全见到白露的引路人,是基于饮月回忆里那个总是来偷偷看望他的身影。
所以他坚信云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她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白露、看着持明族的未来于水火中。
但那也仅仅是基于回忆里的云悠,如今已经过去百年,云悠的性子变成什么样他是不知道的。百年可以改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云悠听到很重要的事几个字,准备离开的身体突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