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聿风还真是言出必行.....”
马车里没传出一丝声响,没人知道萧衍在想什么。
男子身着青衣垂着耳朵一言不发,马车内有些狭小再加上空气不流通,萧衍脸色像哭过般脸色红润。
“臣替殿下封窗......”
寒冬腊月又是临时赶路,许是殿下不满意自己的服侍?
“殿下.....”
她小心地唤道,期待车内人的回应。
“夏姐姐,我没事......”
夏锦书刚欲入内查探一二,对方眼泪落下的滴答声却将她伸出的手指烫的生疼,她心中一顿,一跃而上。
萧衍陷入深深的自责无法自拔,他恨自己为何没将谢姝算入自己的计划之中!为何没保全谢姝。
“殿下乃天之骄子,聪明绝顶,不用臣说自然知道这过往种种皆为幻梦,天下淑女千千万万,难道殿下真的对那娇纵跋扈的女子懂了真情?”
萧衍头垂得更低。
“殿下!”
夏锦书于萧衍而言,亦师亦友,见他如此丧气的模样,易是十分不忍。
“韶华公主如此折辱您,您心里为何还念着她!臣等以骨为阶十年蛰伏只为保殿下平安回朝,难道殿下不为死去的沅妃娘娘和臣子们想想,若殿下只为一己私欲放弃大局,臣只能冒昧以死上谏,求殿下速速回朝,主持大局。“
“夏姐姐.....谢姝是我妻子.....”萧衍温吞道,刚哭过的眼尾带着些许粉红,十分惹人心碎,“夏姐姐帮我.....”
夏锦书绝知成大事者绝不能儿女情长,便冷酷地拒绝了,可看到萧衍如此伤心欲绝央求自己的模样,终是动了恻隐之心.....
反正人都死了,去看一眼也坏不了大事。
“殿下但说无妨。”
“入夜去一趟乱葬岗......”萧衍艰难地开口,嘶哑着嗓子道:“本殿要全吾妻全尸.....”
吾妻?吾妻!
殿下是真的对那个臭名昭著的坏丫头动了真情?
夏锦书是第一个不同意,陛下子嗣众多,殿下本就不起眼,若非如此也不会被当成质子,如今若是再惹得陛下不悦,怕是日后在朝堂上举步维艰。
“夏姐姐真铁石心肠......申屠大人与您夫妻十余载,姐姐也是说背叛就背叛.....”
“殿下慎言!”
夏锦书像是被踩人到踩到尾巴的猫,音量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于臣而言,北离才是臣的国,沅妃娘娘才是臣的君,既如此,何来背叛!”
“可申屠大人是你的夫......”
夏锦书被堵的哑口无言,无奈之下只能妥协。
乱葬岗内四处飘散着死人腐烂的味道,野狗啃食着人的尸体,四肢不全残骸者比比皆是,一眼望去,竟望不到头,只有低处凹陷处流淌着潺潺鲜血向前方蜿蜒......
真是堆尸如山,血流成河。
大胤真是好山河,好战场....
萧衍特意褪去玄衣换了一身红袍,腰间别着白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跌落阿鼻地狱的神明,双手都刨出血了也没找到谢姝的尸体,夏锦书看不下去,在一旁默默咳嗽。
“北离皇室秘术.....”
是啊!他真是急糊涂了!
萧衍在身上搜寻一番,拿出一方手帕,又接过夏锦书递过的葫芦,一只身形幼小通身发黑的虫子从中爬出,在手帕上徘徊一些时辰后,慢悠悠地朝着东北方向爬去。
萧衍此刻悲喜交杂,内心五味杂陈。
谢姝说他是个胆小鬼,他承认.....
夏锦书率先跟上,在其停处剖开层层尸山,萧衍双腿如注铅般沉重,尽管他亲眼看到谢姝死在自己面前,可他还是不能接受事情的真相。
“殿下,找到了.....”
少女乖巧的面孔惨白,脖颈处的的箭矢贯穿喉间,双目死死瞪着,似乎是十分不甘心。
夏锦书倒是对这个女子十分地佩服,大部分人都是明哲保身,可她倒好,居然还杀了死对头的爱人,勉强算是有勇。
但,无谋。
她面无表情,正欲将蛊虫收起时,却发现蛊虫变得无比的活跃,一个劲地朝着谢姝体内钻去。
萧衍自然也是看到了,呆滞片刻他便像是发了狂般飞奔而去。
一瞬间泪如泉涌,他直直跪在谢姝凉透了的尸体旁,不知是一旁的血水浸入喜服,还是萧衍悲伤至极,只觉得身体变得沉重了许多。
悲痛地轻轻合上谢姝的眼眸,睫毛在手掌轻轻挠过,萧衍脑海里全是谢姝笑吟吟的模样,往日里美好如灿花的回忆此刻都化作一阵阵钝刃凌迟着他的心,痛的呼吸困难无比。
“殿下......”
夏锦书素日里冷酷的面容浮出几抹不忍,慢悠悠挪开口,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一尸两命,是个人都要崩溃.....
“痋鮋厌人,却极喜身怀六甲之人,王妃殿下一尸两命,殿下节哀......”
真是造化弄人啊......
谢姝对萧衍并非日久生情,而是强娶豪夺,萧衍自然是厌恶至极,可他身为质子在这宫里遭人白眼十余载,他想自保,可偏偏被高高在上的公主救下.....
他恨她至极,可见她死时才知道心如刀割的滋味。
“臣替王妃收尸.....”
“我来。”萧衍一日内遭受如此大变局,身子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可他还是坚持收尸。
“好感人的情谊啊,朕都要哭了!”
夏锦书率先反应过来,向前奋力扔了颗迷雾,朝着萧衍方向大喊道:“中计了!殿下先躲起来!”
夏锦书将葫芦中的蛊虫一股脑全倒出来,宗政早有预防,吩咐人将乱葬岗围着倒满了油。
“宗政聿风,你言而无信!我北离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她杀得了朕的爱人!朕为何不能杀了她的爱人!区区北离,朕何以畏惧!”宗政眼眶通红,手紧握住拳头,眼中渐渐露出凶光表情十分偏执。
他号召士兵们点火,霎那间,火势四起,乱葬岗里弥漫的尸臭味在火势的加持下熏得人无法呼吸。
夏锦书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宗政杀意上头,哪里会放过她们。
“若是今日你们没来,朕兴许还会放你们一马。”
“萧衍,谢姝那么爱你,你就下去和她陪葬吧!”
萧衍长期营养不济,尽管由谢姝好生调养过一段时间,身体也不如正常男子般健壮,跑两步便喘不上气来。
夏锦书见情况不妙,奈何火势滔天,不管她如何声嘶力竭都没能传出一丝声音。
火光映照着宗政聿风那双近乎偏执的脸,之间他搭起弓,朝着萧衍方向射去。
夏锦书奋力扔出长刀将疾剑劈成两边。宗政聿风见状心生不悦,立即吩咐手下动手。
四周都是火,她们输得一败涂地,夏锦书无路可逃,落得个万箭穿心的下场,最后一眼,她还在确定她的小殿下有没有安全离开。
火势蔓延,不一会儿便将她吞噬,恍惚之间,她好像看到了年幼的萧衍扯着她的裙摆找她要麦芽糖的场景。
可回忆愈发模糊,夏锦书只知道,那是她吃过最甜的糖。
宗政聿风杀红了眼,他大步跑向一处尸堆上,长箭搭上,对准萧衍踉踉跄跄的身影射去。
白日里刚下过雪,此刻冰雪融化,山路也变得十分泥泞,萧衍脚下一滑,直躲开了那一厉箭。
可谢姝却倒在泥泞了,苍白的脸庞糊上细泥,萧衍着急忙慌地爬向前擦拭,顺着箭袭来的方向望去,宗政聿风冷脸看着他们。
当初沈家灭门,是他将沈婺华从乱葬岗里救出来,若不是因为谢姝这个贱人!婺华何至于受此苦难。
可没想到回府时,长公主府门口也血流成河,他心中焦急万分,是逃出来的管家透露陛下下令抄家,公主驸马已死,求小世子逃命!
逃命?可逃去哪里?
天下之大,他再无家。
昏君听信谗言灭我全家,我为何要听那狗屁信义!他杀得我父亲母亲,他的女儿杀了我的爱人,我为何不能报仇!我为何要坚守那狗屁道义惹得自己不愉快!睚眦必报既是信条,新账旧账全算在一人身上。
冷箭上弦,萧衍紧紧将谢姝抱在怀中。
他不忍心谢姝死后还要遭到毁尸的下场。
滚烫的热血顺着冷箭滴落在怀中人的胸口,红衣妖冶万分,明明是大喜的华服却成了她的葬服。
“来人,将这里一把火烧了!”
宗政聿风眉眼带着几分冷峻,狭长的眼眸敛不住冷漠,他看着毫无生气的萧衍,只丢下这一句话便疾步离去。
昔日情谊抛在脑后,脑子里全是复仇和权力带来的快感。
谢姝杀了沈婺华,宗政杀了萧衍。
也是另一种因果报应,万事皆轮回罢了。
“姝儿.....”
四周腾起大火,萧衍望向背后眼角涌泪,他拼尽全力抬起拇指沾取嘴角的鲜血,如释重负地垂下手,小心翼翼擦拭在谢姝发白的唇上。
“礼成....”
元正二十一年正月。
皇宫大内俨然恢复到一派平静的模样,昔日皇后所居的寝殿内如今全摆满了蜡烛,玉檀妆台上堆满了胭脂水粉。
“皇上,又有一州反了.....”
宗政聿风像是没有听到般继续在沈婺华苍白的脸上施着珍珠粉。
“皇后娘娘在此,你为何不拜!”他死死盯着跪倒在地的太监,少年帝王带来的压迫感让太监浑身颤抖不止。
“拜见皇后娘娘.......”
“你眼里根本没有朕!没有皇后!区区一个阉人,也敢蔑视皇族!”
宗政只使了个眼色,那拼命求饶的太监就被一旁黑衣人了结。
“陛下,皇后娘娘已仙去多日,该放下了.......”
普天之下,敢和宗政直谏的,也只有他了。
黑衣人明显是对宗政这副困顿的模样不满,区区一个女子,肉体已然腐臭,何必做一些无妄之举。
“可是.....”
“成大事者,必要舍下儿女情长,听闻北离沅妃死后尸身数十年不腐.....”
宗政看着榻上的女子,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只淡淡回,“攻打北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