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昨日睡得可好?”
二人马车在行宫相遇,凌听熙撩开帘子打招呼,对比苏纭那黄蜡的脸色而言,她看起来心情极好。
苏纭自然是一晚未睡,她本来是要去讨皇帝开心,让皇帝能更喜欢自己,可没想到却被派来做这等伺候人的辛苦差事。
凌听熙由侍女搀扶着,踩着马夫的背慢慢走下马车,苏府马夫见状也附身跪地,阿丽率先下去,站在一旁准备搀扶着苏纭。
耳边传来扑通一声,马夫身上没有感受到力量就被苏纭一把拉了起来。
阿丽见此等情形,一把推开二人相连处,慌张地打量四周,见只有凌家人见着外便松了口气。
“走吧,小姐.....”阿丽不等苏纭反应,就拉着对方率先踏入北离长公主别院。
“哎....你!”采薇见状指着苏纭主仆二人骂道,“什么人啊?我家郡主好心和你们打招呼,真是一点教养都没有.....”
“阿丽,你为何?”苏纭话没说完,阿丽就顺势道,“如果是凌小姐去告状,太子殿下肯定不会信您和外男拉拉扯扯的.....”
“什么?扶他一把这就是和别人拉拉扯扯了?”苏纭汗颜,“那我们也不能不理表姐啊.....”
“小姐您还担心别人呢?好好稳住太子,坐稳太子妃的位置才是要紧事!”
苏纭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快步跑到府门口,对着凌听熙方向行礼,见微愣对方回礼后,笑着挥手离开跑入门内。
“小姐,表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她们从来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哪里又有出来行礼之人?
凌听熙嘴角泛着笑,“许是向我打招呼吧.....”
“真是奇怪.....”
三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别院内曲折迂回,转角甚多,尽管她们十分在意,还是在一转角处撞到了硬处。
“哎呀!”
“小姐没事吧。”
二人大声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你....”
“姐姐,你没事吧......”
“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见人就喊姐姐?我凌国公府可没有庶子庶女.....”采薇看着对方的模样气急败坏道。
凌听熙听着对方声音怪耳熟的,由采柔搀扶着起身。
“沅徵殿下?”
凌听熙一把扯过采薇,恭恭敬敬行礼,“沅徵殿下安,采薇采柔快快向殿下道歉....”
“姐姐不必太过客气,今日还得仰仗姐姐照顾我们姐弟二人。”
“殿下怎么在这?”凌听熙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长公主在这,他这个做弟弟的怎么可能不在?
沅徵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圆润润的眼眸显得十分可爱,“步庭丫鬟们还未打扫,姐姐衣服有些凌乱,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要不去换身我姐姐的衣裳吧。”
“这.....”凌听熙有些犹豫,换衣服可以,换敌国长公主的衣服怕是十分不妥,可眼下这件衣裳已然是不能再穿了。
“舒袖姐姐!”沅徵大声呼喊,待人来之后十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小心吓到熙姐姐了,带熙姐姐去换身衣服吧.....”
“这边请!”
舒袖脸上笑盈盈的,看起来倒是十分亲和之人。凌听熙升起心里的防备,跟着对方走到了一间偏房门口。
“郡主先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取衣服。”
“多谢!”
凌听熙道完谢后,就站在长廊凭栏赏景,上回要不是九殿下救了她,那她这辈子可就要全毁了,如今她对这样的屋子可是心有余悸,一步都怕踏入。
“有趣,居然没进屋......”
“上次计划哥哥可是不顾自身危险救了他.....”
沅徵似有些不满嘟囔着嘴,见顾君九没有解释的模样,怒气更上一层楼,“难道君九哥哥真的喜欢她?可莫要因为儿女之长坏了大计.....”
“沅徵弟弟,我那一场生死局,可是为咱们挣来了天大的好处。”
“话虽如此,那哥哥准备如何做?”
“娶她.....”
“哥哥!”沅徵往前一步,面向他,“是私心还是为了大局!”
“自然是为了大局,私心也亦有.....”顾君九眼神追随着凌听熙进入房间的身影,嘴角泛起浅笑。
“只怕是哥哥一厢情愿有始无终.....”
对方不再语,沅徵努努嘴,大步离去。
“一厢情愿,月下情缘。”
嬷嬷去世后宫里又换了一批奴婢照顾他,新来的那些下贱奴婢不仅嫌弃顾君九无宠无爱,更听信传言嫌弃他生母乃一介奴婢。
未央宫里,浆洗烹饪都由他一人完成,年幼的他不仅要照顾自己,还要负责一众丫鬟的用餐。
宫婢们时常打赌输了,对年幼的他不仅没有好脸色,更甚者还拳打脚踢。
顾君九无处可以告状,无人能告状。
直到年幼的凌听熙来到宫中赴宴,途径未央宫时看到他被丫鬟罚跪那一幕,奶呼呼的她顶着张粉嫩嫩的脸训斥他们,而后又向太后告状,宫里的婢女太监们受到处罚全离去后,他才有了好日子过。
“给你手帕,擦擦脸.....”
顾君九紧握住手里的手帕,多方打探后才知道是凌国公家的小姐,自卑感瞬间席卷全身,当年万里寻佳音,未央宫里遥相见,少年将铭记一生。
这份感情藏在心里不知多少年,久到顾君九认为对凌听熙好就是他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想放手,可思索一夜辗转难眠,他终究还是骗不过自己的心,尤其在书塾无意间听到她大哥写与她的书信,这才明白了一切。
他想为自己搏一搏,也为那位不甘愿认命的女子搏一搏。
他私自却又十分贪心地将凌听熙卷入这场无形的战争中,只盼老天爷能将二人越绑越紧。
他设计让阿丽将苏纭推下水,利用此事让太子下定决心求娶苏纭,又利用宫中一人故意泄露消息,皇后宫中英雄救美顺变让北离掌握了谈判的筹码和自己翻身的机会,一环一环紧紧相扣,错一步都将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
“沅徵弟弟....”
他转身发现身后人早已消失不见,轻叹一声,背手望着前方,不语。
“主人,该回宫了.....”
一直躲在暗处的流风此刻恭恭敬敬地对顾君九拱手作揖。
“本殿下不能露面,他那边,你可联系过了?”
“对方的意思是,再考虑考虑.....”
“属下该死!”
流风表情十分懊恼,直挺挺跪在地上。
“无碍.....这些年跟着我,辛苦了....”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去休息几日吧.....”
流风一个成年男子,平日里一直跟着自己都没有时间好好放松一下。
倒是自己有些对不起他了......
姐弟二人昨日时隔几年再次相见,自然是十分高兴,二人一直谈到大半夜,从儿时趣事到沅徵的处境还有离北与盛国之间的局势等等......
“姐姐....你可醒了吗?”
沅徵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什么事......”沅羽还在睡梦中,师风本就觉浅,门外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他都会惊醒,更别说沅徵如此大声的呼喊了。
“小殿下,长公主殿下还未醒.....”师风嘶哑着嗓子叫醒怀中人,“殿下,小殿下到了....快起床吧.....”
沅徵嘴里发出一声嘲讽的闷哼,最近一个两个人都不让他省心。
“压我头发了......”
“臣有罪.....”
屋内人的对话听得沅徵脸色发红,他耳朵红的像是滴出了血般。
“臣不臣,夫不夫的......”
他自然也是听到了一些关于他姐姐的流言蜚语,听说她心狠手辣,独裁专制,水性杨花,男宠众多,目前可是一条都对不上。
明明她姐姐最宠爱的是这个叫做“阿翎”的侍君.....看来传闻并非全部属实......
沅徵撇撇嘴,靠着一根柱子闭目养神。
屋内男女的声音在耳边放大,他听得日渐心烦意乱。
“小殿下.....”
“舒袖姐姐?”
沅徵缓缓睁开双眸,眉间泛着笑意望向她身后,“她们呢?”
“郡主害怕一个人,苏姑娘陪着她,我来叫殿下起床.....”
“真是娇气.....”
“殿下!”屋内男人极富有嗔怪的嗓音传出来,沅徵听得耳朵发烫。
“这个也娇气......”
舒袖自然也听到了,嘴角扯出一抹尬笑,她踮起脚尖双手捂住他的耳朵,“弟弟还小,这种事还是不知道得为好.....”
“进来吧.....”
二人缓缓踏入主卧,尽管屋内一片整洁,可这屋内旖旎的氛围还是让沅徵不忍直视。
“凌苏二人正在换衣,皇姐快快收拾好,我们在前厅等你,切莫因为儿女情长耽误了大计.....”
沅徵丢下这句话就走了,转身之际依稀看到床褥中露出一截洁白修长的小腿带着铁链,耳朵红的仿佛能滴出血。
舒袖自然也看见了,她红着脸轻咳,服侍好沅羽穿戴梳洗好后站在一旁等待指示。
“等下给他送些吃食.....脚链就不必解了.....”
师风像是搁浅的鱼儿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沅羽看都不看床上人一眼径直走出门外。
得,又吵架了.....
“殿下,是不是侍君大人他又....”
舒袖跟着沅羽身后,见对方不回答,只能再次试探着开口,“侍君大人心里是有殿下的......”
她并不是信口胡诌,昨日她将沅羽送回寝宫时,明明也瞧见了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忧。
她内心十分笃定,侍君心里还是有长公主殿下的,“昨日夜里,臣亲眼瞧见侍君大人跪在床边给您喂醒酒药....”
沅羽脚步一顿,舒袖以为是有转机了,没想到对方走得更快。
沅羽何尝不知道,昨日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师风率领凌家铁骑一路直攻北离皇宫,长剑直逼颈间,师风眼里的恨意让她毛骨悚然,冷汗直流,梦醒后她不顾师风反对强行用铁链强行将他绑在床上逼问他恨不恨自己。
沅羽面对敌人心狠手辣,面对师风无计可施,有时还颇有小孩心性,全无平日里威严的模样。
她对他如此折磨,她对他如此真心。
答案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可这份她强求来的感情,究竟能凭借权势维持多久呢?
阴暗的偏执在内心疯长,她心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怂恿她,只要将师风困一辈子,这一辈子,他总会有某一个瞬间是真的爱过自己的.....
凌听熙和苏纭在前厅畅谈着,在看到长公主沅羽垂着身子沉着脸走入主殿时,内心顿感不妙。
莫不是宫内失仪,惹得这位阴晴不定心情残暴的长公主不悦?
“二位小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舒袖笑着开口,二人见到那一抹笑意时纷纷叹了口气。
“陛下命我二人带长公主领阅盛京风采,今日特邀长公主殿下同我二人一起前往盛京最富盛名的泰宁寺。”
“哦~”沅羽挑眉轻笑,“这第一站郡主为何会选择去寺庙啊?”
凌听熙可没有忘记昨日里她看着自己哥哥那个极具有侵略性的眼神,好在哥哥昨日回来说二人只是简单聊了点兵法,并无其他。
凌听熙这才反应过来,感情这位长公主是为了让身边那位侍君吃醋啊.....
“泰宁寺庇佑百姓百年,香客不断,求事业财运等等极灵,更有意思的是.....”沅羽兴致乏乏,凌听熙一脸势在必得,“泰宁寺求姻缘和仕途是极灵的.....传闻只要男子或者女子用心祷告,说不定会实现.....”
沅羽表情有些松动,“虚妄之事谁又可知呢?况且本宫可是北离人,你们盛国的佛也会保佑吗?”
凌听熙被这一呛打得不知所措,在这盛京贵女圈中众人平日里都是附和她的,今日遇到一个硬茬,她一时间头脑宕机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殿下何出此言.....”苏纭救场道,“心诚则灵,人活一世万事皆是虚妄未可知,佛家慈悲,众生平等,殿下若是怀着一颗虔诚之心,万事又有何愁?”
“你这丫头倒是有趣.....”沅羽知大计不可耽搁,顺着话说道,“那就启程去泰宁寺吧....”
“舒袖,你留下来....”
“殿下!”平日里都挂在嘴边的笑意此时此刻消失殆尽,“您一人.....”
“嗯?”沅羽只需一个眼神,舒袖饶是再有不愿意,也只能不甘愿地答应。
“臣遵旨!”
不是侍卫吗?凌听熙暗暗思道,女子也能做官吗?
她原本以为北离长公主只是位贪图男色的傀儡,传言皆是外人编造的,可经过这两日的相处,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传闻的真假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