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听熙欢天喜地地推开家门,可那份欢喜在见到屋内人时烟消云散,他坐在院子里抬眸看向她,笑意却不达眼底:“太子妃,好久不见啊!”
对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盛,手提闪着寒光的长剑,一步一步逼近自己,她却害怕得喘不上气,宛若搁浅的鱼儿.....
对方速度之快,她还没来得及躲闪,脖颈处喷涌出夺目的血液.....
丝丝血迹顺着寒剑滴落在那朵摇曳的杜鹃花上,细嫩的花瓣承受不住硕大的血珠,落在了一处精巧玉佩上.....
对方似乎是入了魔,他满脸爱意地扶起吊在脖颈处的头颅,眼里噙着近乎偏执的爱意。
“本王得不到的东西,本王宁可毁了也断不会成全!”
“晚晚,你将永远属于本王。”
不要!
凌听熙扶额轻喘,黄豆大的汗粒滑入白嫩光滑的脖颈,她秀眉紧蹙,神色痛苦,拼命想要回忆起刚刚那个梦境。
“太子妃.....”凌听熙太阳穴剧痛,死活想不起那人的面容与声音,但那梦太真切,带给她的恐惧过于真实。
她独独记得这句“太子妃”。
“大小姐,不好啦!太子殿下他......”
门外突地响起一声尖叫,听这声音好像是侍女采薇。
凌听熙恢复好神情,强压下眼中泪,随心摆弄着院里的花草,眸光流转间看到杜鹃花上一处鲜红不由得心中一惊,不露声色的轻拭,皮肤上感觉到明显的灼热。
为何有血?难道不是梦?
她漫不经心打断了丫鬟,转身端起一杯香茗。
“慌什么。”
丫鬟采薇面色潮红,平复好呼吸,手脚麻利地整理好飘起的衣炔。
“太子殿下他.....他去打猎的途中失足落水了.....”
采薇偷瞄了一下端坐着的凌听熙,语气里仿佛夹杂着千万分不安。
她实在是为她家小姐鸣不平,这十几年的等待,在这一刻,被那太子殿下亲手撕破,她纵有万千怒火,可还是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废物......”
凌听熙用采薇听不到的声音喃喃道。
她又不是傻子,人太子失足落水也不会伤及性命,采薇何至于那么紧张?
“还发生了什么?”
淡淡的嗓音却好像千斤顶一般压在采薇的头上,女孩子的扭扭捏捏让她完全说不出这些话。
“采薇.....”
采薇抬头偷瞄着不怒自威的凌听熙,对方娇美如花的脸庞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一双明眸仿佛能洞悉世间。
真不愧是天生凤命!
可现在天生凤命又有什么用?现在苏家这个小门小户家的的女儿都敢骑到小姐头上耀武扬威,想到以后还要对那个小娼妇作揖行礼,采薇心里就是十万个不愿意。
可是一想到今天发生的事情,采薇抑制不住地发怒,“本来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让您和太子殿下一起去狩猎,可是太子殿下称病不去,这就算了,没想到表小姐登门拜访太子殿下.....殿下他.....他就去了。”
“太子殿下想去哪里,和谁去,是太子殿下的事。”
凌听熙眼底没有一丝的波动。有时候,她反而觉得这个太子殿下真的是无趣至极,没有一丝储君模样。
见采薇吞吞吐吐的模样,凌听熙放下手里的琥珀玉盏。
“采薇,到底发生了什么?”
“殿下失足落水,恰巧附近的侍卫不在身旁,表小姐把殿下救上来的。”
“苏纭吗?”
采薇一听到这个名字浑身就像被针扎过一样,面露难色地开口:“表小姐她,她将殿下救上来后,当着众人的面和殿下有了.....有了肌肤之亲!”
采薇犹豫再三,狠下心来说完这句话,面色也因为愤恨发红,她掐着腰尖着嗓子大骂道。
“那小贱人,不知道天高地厚,连您的夫君也敢抢,无媒无聘就和外男有了肌肤之亲,我看连那窑子里的小娼妇还不如,苏府世代读书,在盛京也勉强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清流人家,如今出了这样一个伤风败俗的女儿,我要是苏老爷子,我得....”
采薇越骂越上头,瞟见凌听熙似乎有些不悦的模样,立即脸色惨白,惊慌失措地捂着嘴,心里直骂自己这张把不住门的嘴。
明知小姐最讨厌没有礼数的人,她怎么又说了这些糟粕事污了小姐的耳朵。
凌听熙却不在意这些,本来就对这个太子无意,与他的婚约,也只是家族和皇族的交易罢了。
“我知道了。”
“小姐,就这样轻易?那表小姐.....”
“采薇,难道我要成那泼妇样撒泼打滚吗?这不是我,我也不会这样。”
阿秀仿佛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了揉脸,看着她家小姐一脸云淡风轻品着茗的模样,仿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不是我嫁给太子才是太子妃,而是谁娶我谁才是太子。”
当初凌母生产时,天象发生巨变,宫内受命观察天象的大师迈出待了十年的宫殿,未经沐浴焚香就慌忙面见圣上,直言北边有“凤星临世”。
皇帝听闻龙颜大悦,皇后听闻此消息就急慌慌地带着诏书去凌家赐婚,非要将那不足半日的凌听熙认成儿媳,皇家和凌家私底下约好等凌听熙及笄之年即刻与八皇子成婚。
过了三日,持续三年之久的京离之战最终以北离大败收尾,陛下龙颜大悦,更加相信是“天生凤命”的祥瑞保佑了盛国,于是下旨将八皇子顾君澜立为太子。
凌听熙漫不经心道:“既然妹妹喜欢,那就让给他,不必为了一个草包费心伤神。”
凌听熙打心底里看不起这个弱懦的太子,可是世家闺秀的礼仪让她不得不温婉贤淑,不能流露出半分不恭顺的模样。
她骨子里,就是个好强的人。
可这个时代,不允许女人好强。
凌听熙不明白,但是她也不在乎。
她相信那天之凤命降临到她身上,她注定会走出这深闺,注定是要成就一番大事业的。
猎场外。
一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
太子醒后,直勾勾地盯着苏纭,似是要把她盯出个洞,忽地转过身来,紧抱着昏迷过去的苏纭,眼神坚定。
“父皇,母后,儿臣要娶苏纭!”
众人脸色惊变!这太子为何被立为太子,皇后如何坐稳皇后宝座的,大家可谓是心照不宣。
皇后的脸色苍白,华服下的手指掐的通红,眼神像是淬了毒般盯着苏纭。
“真是个小贱人,要是坏了我儿的大事,本宫让你打娘胎里来,回娘胎里去!!”
“陛下......”皇后装起往日贤淑做派,一改刚刚狠毒的模样,面色温柔体贴,望着面色毫无表情的皇帝,心里一咯噔,但还是强扯起一抹笑道:“这.....”
众人议论纷纷,脸上阴晴不定,只有苏侍郎面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但凌国公脸色阴沉地仿佛要滴出墨。
“准了!”皇帝对于此事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望着苏纭的眼神藏有一丝探究,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临走前,还瞟过一眼凌国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太子紧揪着的心终于落下。
他紧抱着苏纭,满脸欣喜。
众人低头恭送,脸上的算计显而易见。
怕是要变天了......
凌国公府。
采薇附耳侧听完丫鬟的通报,刚刚恢复平静的眸子瞬间瞪得巨大。
“这苏纭到底是施了什么狐媚法子,居然惹得太子殿下为她折腰?好一个贱媚子,无媒无聘,奴婢还想为何赌上女儿家的清白和太子殿下有了肌肤之亲,敢情这是堵上一切逼太子娶她呢!小姐,我.....”
这可是如了她的愿,那个梦如此真切,她如今不想做这太子妃了,眼下这情景,岂不是天助我也?
凌听熙不经意摸了摸脖颈,依旧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
到底是忠勇国公府钟鸣鼎食之家,高门显贵倾尽全族之力悉心培养出来的女儿。
此事,她说了不算,太子说了也不算。她纵然是不想也没有法子,就只能看那个草包太子有多爱她那个表妹了。
“采薇,再说,领二十板子。”
采薇垂着头,良久,才蹦出一句话。
“太子殿下求娶表小姐,陛下答应了。”
凌听熙摆弄花草的手并没有停下来,良久,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那她呢?”
采薇以为自家小姐最起码会生气,但是凌听熙出了奇地冷静,仿佛这件事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姐说的是谁?”
采薇嘟囔着嘴,双手掐着腰,满脸不悦,气的直跺脚:“小姐,您这个时候还关心那个贱人....”
“采薇!”
对于礼法,凌听熙向来是最重视的。
“礼法于世,自有道理,切不可逾矩而为之。”凌听熙冷冷的嗓音配上漠不关心的表情,这件事仿佛不关她事一样。
这丫头,待在她身边这么长时间,还学不会“隔墙有耳”这么简单的道理吗?
父亲如今和陛下政见不合,正愁没法子对付忠勇国公府,眼下这事明显就是陛下默许来试探父亲,若是落下个把柄被有心人参上一本,忠勇国公府怕将会大难临头。
“退下吧。”
采薇还想再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开口,最后扭捏着行礼退下。
她不知道的是,凌听熙藏在袖子下的拳头紧握,关节发白。
越是克己复礼的人,表面的平静往往会滋生内心的偏执。
“晚晚!”
大哥凌听臣面色忧愁喊道,他听到消息立马骑着汗血宝马从军营赶回来,金漆铁甲都还没来得及卸下。
凌听熙一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嘴角上扬,淡漠的脸上浮出一丝笑容。
这个笑容是发自肺腑的,在大哥面前,凌听熙从来不需要伪装,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在凌听臣面前,她不是身负重任的天女,不是忠勇国公府的嫡小姐,也不是京中女子的榜样,她只是她,她只是晚晚。
“大哥!”
“你放心,这件事,大哥一定会为你找回公道的!”
“晚晚,大哥知道,大哥只有你一个妹妹,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凌听臣面色凝重,大喝道,“这草包太子!胆敢伤晚晚的心!”
“大哥!”凌听熙温婉端庄的脸上浮起一抹狠色。
“要是太子敢让我在世人面前出丑.....”凌听熙抬头,小白花的面具下是一抹淬了毒的牡丹,美丽,同时藏着危险,让人心生寒意,“替我杀了他!”
太子毕竟是储君,这句话要是传出去被别有心人大做文章,凌国公府,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可在这院里只有她兄妹二人,丫鬟婢子们都被她屏退,何人会传出去?
就凭那帮整日只懂弹劾的寒酸文人?
“没了你,他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皇子,到时候,是生是死,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要不说怎么是兄妹呢。
凌听熙小白花面具下的另一副面孔,凌听臣也有一副!
甚至还比妹妹的不堪入目!表面上温润如玉谦谦君子,背地里就是个杀人如麻,嗜血为乐的主!
此时,凌听熙根本无暇顾及其他,满脑子都度十分滑稽。
这死丫头,何时变得这么大力了?
“死汗,讪笑道,“许是绯儿刚刚言辞不当,惹怒了纭儿,快道歉!”
“对不住....”
苏绯艰难地挪开口,望向苏纭的眼神像是淬了毒般。
凭什么,凭什么她苏纭能得到太子殿下的青睐!论容貌论才情,她怎么比不过这个粗俗的丫头。
除了她这个庶女的身份......
阴鸷的目光随即定在了易姨娘身上,苏绯饶是内心再气愤,也是无可奈何,谁叫她不会投胎。
“谁是你的人?”
“纭儿,父皇已经同意我们成亲了!”
太子这次来,就是来告诉苏纭这个消息的,这么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我没答应,我不嫁!”
苏纭神色冷酷,望向太子的眼神完全没有之前的爱慕之情。这是苏纭的事,不是她的事,她现在只想着回去,逃离这个破地方。
太子心中一悸,眼神在苏纭眉间流动,想要找出一丝曾经爱慕过的痕迹。
“逆子!”
苏宁恨铁不成钢道,“还不快给太子殿下道歉!”
“许是纭儿大病初愈,心情不佳,本太子改日再来。”他刚刚进府看到忠勇国公府的马车,莫不是凌家嫡女威胁纭儿,纭儿这才不反悔?
太子神情落寞,临走前还一步四回头,像是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在雨中耷拉着耳朵乞求主人关爱。
“纭儿,你好好休息,我下次再来看你。”
凌府马车内。
“小姐,您说太子有没有见着我们啊?”
凌听熙嘴角浮出一抹笑,“要的,就是让他看见。”
要的就是让世人知道,她凌听熙,永远都是胜者。
只不过这苏纭,倒是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真是有趣......
马车缓缓行驶,凌听熙接过采柔递来的香茗,黝黑发亮的眸子被茶水袅袅升起的水雾润得晦涩不明。
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改变成为另一个人,脾气秉性可以刻意而为之,可气质神情这些细节,却是无法装出来的。
除非,她已经不是苏纭!
凌听熙轻挑着眉,缓缓吹去浮沫,只喝了一口就放在茶桌上。
“这茶,似乎是比往日里涩了些.....”
两位丫鬟有所不解,“奴婢泡的,可是您之前一直爱喝的.....”
她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