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梵境回到林府时,心绪依旧难以平静。
林相前年便已辞官,如今闲在家中。
见她匆匆忙忙从外面赶回来,眼眶还红肿着,便镇静地喊住林梵境询问。
林梵境深吸一口气,还没出声,眼泪就已经掉了下来。
“爹……我、我找到阿韵了!”
林相眉头一皱,“你忘了陆若檀的教训了?就是因为这样心急,才会被人诓骗。”
林梵境闭上眼,将在医圣阁里发生的事,同林相讲了一遍。
林相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起来。
“谢清黎……谢然!他好大的胆子,敢将我们林家的女儿私藏!”
林梵境擦掉泪痕,赶紧解释:“谢然当年被追杀,并未来得及解释清楚阿韵的来历便咽气了,谢兖才会将她当做谢然的女儿护起来的。”
林相额角青筋暴起,一口气憋在胸口,咳嗽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来自己三年前做过的事。
那时听信了陆若檀的话,林相曾亲自登门,叫萧珩娶陆若檀为平妻。
现在想来,他都对自己的外孙女,做了些什么?
林相顺了气,死死攥住林梵境的手腕,眼白布满了血丝。
“让人备车,我要进宫!”
林梵境一怔:“进宫?您现在这个时候进宫做什么?”
林相没说话,只在心中快速盘算着。
明天就是封后大典,陆若檀将要入主中宫了。
林相在官场纵横数十年,哪有看着仇人上位的道理?
他要把那个蛇蝎女子拉下来,将自己的外孙女,捧上后位!
马车从相府出发,朝着宫门一路行去。
这些事谢清黎一概不知。
她和花满蹊还有鬼泣,带着两个孩子逛了一路。
买够了东西,才让花满蹊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医圣阁。
她则自己一人,去了回春堂。
施太医正在回春堂的柜台后翻着账本。
谢清黎轻轻叩了叩台面,施太医头都没有抬一下:“问诊还是抓药?”
谢清黎柔声道:“我来访友。”
施太医抬起头,看清来人的脸之后,呆呆地张大了嘴。
眼前伸来一只白皙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这才回过神来,语无伦次地道:“谢大人,您、您回来啦!”
谢清黎恬静一笑,“打搅您的清静了吗?”
施太医这才赶紧起身,引她到了堂后的小厅里。
给她倒了杯水,施太医悄悄拭去眼角的眼泪,怅然叹气。
“夏国一别,您杳无音讯,我们都以为您被夏国人暗地里害了,没想到还能再见面。”
谢清黎失笑,“当时有些急事,所以不告而别。您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当初在夏国,受到三皇子竺徽威胁,要将大殷使团尽数灭口的人,就是施太医。
提起这个,他就羞愧难当。
“当初我犯了糊涂,幸好没有酿成大错。回京以后,萧……陛下并没有怪罪,是我没有颜面再待下去了。”
虽然是被胁迫,但身为医者,那双手却用来下毒害人。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为人看过病了。
谢清黎嗯了一声,坦然地看着施太医,“若当年有人以我父亲的性命相要挟,我恐怕也不会比您处理得更好。”
施太医抹了抹眼泪,强笑着摆手:“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倒是谢大人您,这些年过得可好啊?”
谢清黎莞尔,略去自己中毒之事,将自己生了两个孩子的事说了。
两人又是好一阵感慨。
另一头,林相见到了萧珩。
萧珩头都没抬,淡声问:“林相匆忙进宫,有什么事吗?”
林相垂下眼帘,态度不卑不亢地道:“老臣思前想后,还是认为陛下不该封陆家女为后。前朝无人敢言,但忠臣不畏死,能叫陛下醒悟,老臣愿以死相谏。”
那年萧珩登上帝位,几乎杀空了大半个前朝。
见识过他的心狠手辣之后,极少再有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是以哪怕他抢夺竺徽的侧妃,也没有人敢出言提醒。
萧珩终于抬起头,好以整暇地靠在椅背上,深沉的眼眸里意味深长。
“林相以为,朕不该封后?”
林相心中一紧,暗暗咬了咬牙,“皇后乃一国之母,理当德才兼备,贤良淑德,克勤克俭,德延后世。那陆家女心肠狠毒,手段阴险,实在难当此重任啊陛下!”
萧珩嗤讽地笑了,眼中莫名翻涌起暗怒的浪涛。
“朕怎么记得,林相曾经威逼利诱,要朕将陆若檀娶为平妻?”
林相闭上眼,长叹一声:“老臣当初也是被她的假象所蒙蔽,误以为她是个乖巧懂事之人。”
萧珩斜支起一只胳膊,撑在太阳穴边,慵懒散淡地看了林相一眼。
“当年萧家被朕的叔父忌惮,在朝中如履薄冰,朕都不曾与林相做交易。你凭什么认为,朕如今会向你低头。”
这话落在林相耳中,便相当于问罪了。
他的手紧紧握成拳,过了片刻,掀起自己的袍摆,朝着萧珩重重跪了下去。
“陛下!老臣今日方知,谢清黎才是臣的外孙女。若当年未受陆若檀的蒙骗,臣早与外孙女相认,享天伦之乐,又怎会让她在外颠沛流离,受尽苦楚!陆若檀害臣至此,可见她绝非良善之辈,求陛下三思啊!”
萧珩瞳孔一缩,微微眯起眼,“清黎是……”
怎么会?
谢兖对谢清黎的疼爱不似作假。
可京中世家都知道,林梵境当年是与一个无名无姓的兵卒相好,才气得林相与她断绝关系。
难道谢兖并非谢清黎的亲父?
林相弯下了挺直的脊梁,朝萧珩叩首:“陛下,当年小女离京避难,将一双儿女托付与暗卫护送。其中一名暗卫名叫谢然,是谢兖的胞弟。谢然身死前,将臣的外孙女送到了谢兖手中。”
萧珩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良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林相的私心,果然识时务。”
林相的心骤然一跳。
还没来得及说话,萧珩就冷声道:“只要是你的亲人,只要能保林家荣华,林相的外孙女是谁,朕就要娶谁为妻?林相这一手算盘,打得可真响啊!”
林相茫然地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那个冷峻的年轻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