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林相的脸色一片颓唐。
萧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眼中的阴霾并未散去多少。
高严恰在此时匆匆而来,脸上的怒气还没有完全消散。
萧珩睨他一眼,“又出什么事了?”
“陛下,陆若檀那女人……欺人太甚!陆晟已经从林州回来了,她非闹着要见您,要让您封陆晟为户部尚书!”
更可气的是,她竟敢威胁高严,若不让她见萧珩,明日便不会出现在封后大典上。
萧珩垂下眼帘,唇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讥讽笑意。
“我对你们是过于宽容了,是不是?什么心眼,都敢耍到我面前来。”
高严一僵,后背陡然滑下一行冷汗。
他的确是搞不清楚,萧珩对陆若檀的态度。
明天可就是封后大典了,难不成主子真的打算,娶陆若檀为后?
所以特意借着这件事,来萧珩面前试探一番。
“陛下,夫……谢大人分明已经回京了,您难道还要继续封后大典吗?”
高严一直以为,这不过是为了激谢清黎出面的手段罢了。
萧珩缓缓坐直了身子,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
就在高严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萧珩才淡声道:“既然有用,不妨一直用下去。”
这句话来得没头没尾,但高严却听明白了。
萧珩的意思是——如果这招对谢清黎有用,那就用这招将她留下来。
欲言又止了许久,高严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风口浪尖上的谢清黎,悠然回到了医圣阁。
容乔已经走了,谢兖闭着眼躺在柜台后面的摇椅上养神。
花满蹊和文师弟已经开始接诊病人了。
瞥见谢清黎回来,花满蹊扬声道:“琮儿和琬琬在后院,‘豆豆’陪着玩儿呢。”
谢清黎点点头,也去了后院。
鬼泣正藏在银杏树的树梢里,和两个小萝卜丁玩捉迷藏。
琮儿一看见她,立马就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奶声奶气地告状。
“舅舅藏起来,琮儿找不到。”
琬琬老实巴交地和谢清黎打了声招呼,继续往柴火垛子里钻。
谢清黎忍住笑,轻轻在琮儿的鼻子上点了点。
“你和妹妹好好找,不能作弊找娘亲帮忙。”
琮儿的小心思被看穿了也不恼,迈着小短腿就去推厨房的门。
鬼泣叼了一片银杏叶子,双手枕在后脑,悄然叹了口气。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当初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和萧珩还闹着要和离呢。一转眼的功夫,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谢清黎坐在银杏树下的椅子上,含笑看着两个小人忙里忙外地翻找,目光比天上的云朵还要柔软。
何止鬼泣没想到?
就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
“对了,明天陆若檀就要封后了,不然我去替你杀了她吧。”
谢清黎的眼眸一凝。
过了片刻,她轻轻摇头,“算了。宫中禁卫森严,你何必冒险。”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想绝了鬼泣的心思。
谁知鬼泣嗤了一声,“森严个鬼,我又不是没闯过。当初我和萧珩夜闯皇宫,将那个三皇子削成了太监,还不是全身而退了。”
谢清黎蓦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是你和萧珩伤的三皇子?”
心绪震荡之下,一股滚烫热流从丹田逆涌而上。
她赶紧深吸一口气,咽下了喉中的腥甜。
鬼泣毫无所察,理所当然地“啊”了一声。
“你以为呢,除了我们俩,谁还会帮你报仇啊。那天晚上夜袭万杏堂,重伤了你和顾沉渊的,就是三皇子的暗卫。我本想自己去的,结果正好遇到萧珩,干脆与他联手。宫中那么多暗卫截堵,也不能奈我何!”
谢清黎的心中早已掀起了一片山呼海啸。
“怎么会是三皇子,害我之人不是陆若檀吗?”
鬼泣摘了一片叶子往下一掷,正好插在她的发髻上。
“你让我说你聪明还是说你笨呢?宫中暗卫没有皇室指挥,一个小小的陆若檀,凭什么能调动?陆若檀一直都是三皇子的人啊。”
那一批姓竺的,都已经被萧珩杀得差不多了,没什么秘密不能谈论的。
鬼泣将竺徽把陆若檀安插在萧珩身边,让她偷取西北布防图的事,和谢清黎说了一遍。
谢清黎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自己当时的处境有多危险。
陆若檀倒是真看得起她,竟动用宫中的力量来对付她。
提到三皇子,她又生起了一丝好奇,“萧珩既然是先太子遗孤,为何没有改回皇族姓氏?”
鬼泣撇撇嘴,“谁知道呢,可能是觉得叫‘竺珩’不好听吧。”
谢清黎忍俊不禁。
笑过之后,又低落了下来。
“萧珩真的……要娶她为后啊。”
鬼泣翻了个白眼,“所以我才问你,要不干脆让我把她杀了。”
谢清黎咬住下唇,心中挣扎良久。
她从来没有杀过人。
可陆若檀会就这么放过她吗?
仅仅是投靠三皇子,就翻起了这么大的风浪。
一旦让她当上皇后,还不知她会如何对付谢清黎。
鬼泣见她犹豫,啧了一声。
“罢了,你现在也并非全无还手之力。总之如果要动手的话,随时喊我就是了。”
他这么说,谢清黎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认真地点头,朝鬼泣道谢。
也不知是不是封后大典的缘由,这一晚谢清黎睡得并不安宁。
闭上眼睛,就是空青死不瞑目的双眼,和顾沉渊的断臂。
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
吃早饭的时候,花满蹊一边给琬琬喂牛乳蛋黄粥,一边漫不经心地询问。
“师妹,今日帝后游京,咱们也去看看吧!”
谢清黎手中的调羹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淡笑:“好啊。”
谢兖将手中的碗一放,“去凑那个热闹做什么,在家里老老实实待着。”
花满蹊笑嘻嘻地道:“都说是凑热闹了!封后大典呢,一生都不一定能遇到一次,自然是要看一眼的。”
谢兖皱起眉,还想说什么,谢清黎却倏地朗声打断了。
“阿爹,您放心吧。若是连这点小事,我都不能控制心情的话,日后会令我心绪激荡的事,可就多了。”
她刻意加重了“小事”两字,神情一派淡然。
似乎真的不再将萧珩,放在心上了。
谢兖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没再阻拦。
吃过早饭之后,谢清黎就和花满蹊一人抱了一个小肉丁,和鬼泣一起上了街。
主街上早已站满了来看帝后的百姓,人山人海。
三人商量了一下,干脆进了一间酒楼,要了个窗户临街的包间,一边喝茶一边等着御辇游行。
因为是帝后出行,所以一早便有许多暗卫和禁军提前布置。
负责附近这片区域的暗卫,正巧就是竺郗。
他立于对面高楼的屋檐之上,正巧和推开窗户的谢清黎对视了个正着。
谢清黎一怔,随即朝他颔首示意。
竺郗默然片刻,别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