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闻深上前,看见两位长辈,语气里,带着独有的客气而尊敬,“爷爷,母亲。”
文倾淑听见母亲两个字强忍心中酸涩,笑着应下这句称呼,霍老倒是不冷不热,眼神打量了一眼身旁的杳清芷。
这抹目光,杳清芷自然察觉。
她微抿嘴唇,显得有些拘谨,嗓音柔柔地道,“爷爷,伯母好。”
老人的眼神细有深究,但没人猜得透,几秒后,回了她一句,“嗯,一起过来了。”
杳清芷解释,“是啊,之前因为在国外拍戏,一直不得空回来看看您,我和闻深说过几次,有时间想来拜访您一下,还有伯母,这次刚好有空,就一起来了。”
这时身后有佣人把礼品也搬了过来,“爷爷,伯母,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你们收下。”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儿,因为迟迟没有人说收不收。
霍闻深在一边看着二老对杳清芷的态度,直接说,“东西先搬进去,跟我的一起。”
算是替他们做下决定。
文倾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好顺着他,对杳清芷说,“杳小姐,有心了,既然一起来了,进来坐吧,外面风大。”
一群人收到这个消息,随后都跟着进门。
文倾淑扶着霍老,发现老人甩开她的手,拿起拐杖,独自走在前头。
刚进去时,老人便朝着二楼书房去,“闻深,你跟我上来一趟,你自己。”
最后一句话起到强调作用。
此言一出,客厅里的人都在看着他,霍闻深听见这句话,同样地朝霍老望去。
那看似些许佝偻的背影,实际上不容侵犯,他低声回应,“好。”
第一时间,文倾淑立即走到他身边,像是猜到老爷子会说什么。
她对霍闻深说,“和你爷爷好好聊,他说什么,你让着他点,年纪这么大了,容不得出半点差池。”
他给了她一个了然于心的眼神。
杳清芷也想说什么,但是见他已经往二楼走去。
“啪!”一个巴掌蓦然拍在桌上,空气里,尽是压抑。
“还记得,你是怎么跟我提出交换条件的?”
书房里,霍老幽冷至极的目光凝视他,爷孙俩之间,仅仅隔着一张书桌,但是无形之间,又是十万八千里。
男人闭了闭双眼,他的睫毛很长,落在折叠度极高的脸部,像两道阴影,压在上面。
“记得,但我说过,婚姻的事,我自己做主。”
“从你回霍家的那一刻,你就该明白,你做不了主,今后所做的一切,都要为了霍家,而不是你自己!”
老人敲着桌面,发出一声声激烈的言辞。
当年,霍老第一次找上他时,被霍闻深拒绝了相认。
理由很简单,他并不打算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又重新开始。
但在姜月父亲那件事之后,他却意外答应了回到霍家。
霍老问过他为什么,最终沉默用以代替所有的回答。
既然如此,只要他肯回来,那就是好事,霍老放言霍家的一切他都可拿去用。
但有个条件,必须接受与许家的联姻。
与许倩倩的婚约。
实际上,早在两人襁褓之时,霍许两家就提出过这桩事。
霍家是开国元勋,此后的后人一脉相承。当年闻进元年轻时凭着命大,参加过好几场援助国外的战役,也就是在那时认识了许贺。
如今已经是古稀之年的俩人年轻时是生死之交情,建国成立以后,彼此约定好,日后若是有了孩子,就给小孩定个娃娃亲。
但因为对方当时生下的孩子都是男孩,于是把目光又放在了下一代,恰好到霍闻深和许倩倩这一辈是男孩女孩。
可由于当年霍闻深的失踪,让这场娃娃亲胎死腹中。
谁也没想到,多年之后霍闻深又奇迹般地回来了。
那天是霍家宣布找回霍闻深的日子,男人一身笔挺英姿出现在众人眼前,由于霍家保持低调,只邀请了较为熟悉的好友出席。
恰好许家受邀,许倩倩也在,惊鸿一瞥之间,她看见他无意从长廊而过,一张惊艳绝伦的脸好似神祇降临,从此钟情不止。
回去之后,许倩倩将心里话告知给了许家人,许家人来传话,霍家得知了许倩倩的心思,也是不谋而合,两家人又开始了尽力撮合这门婚事。
论身份论地位都十足匹配,强强联手,各自皆大欢喜。
但身为当事人之一的霍闻深,得知这件事之后,却并没有配合,以至于这场婚约迟迟没有进展。
听见霍老极为霸道的话,男人掀起目光,眼底也有了一丝阴沉,“我对许小姐没有兴趣,劝她一句,不要为了不合适的人耽误自己的年华。”
“倩倩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说认准了你,那就绝对不会放弃,我不管你对谁有兴趣,跟许家的婚事,你必须答应,今天之后,我不会再纵容你!”
霍老的话不容置喙,仿佛已经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答应过清芷的母亲,会照顾好她,当年要不是她母亲,我早已经冻死街头。”
“你……”霍老气的手指发抖,“少来这套,照顾她有一百种方式,不是非要这种,更何况她也知道你有未婚妻,杳小姐是连这礼义廉耻四个字都不会写了?”
这一番羞辱的话,令他的眼神再度暗了暗。
男人冷漠的外表俊美到无可挑剔,冷漠的嗓音更是一丝温度没有,“许小姐并非我的未婚妻,前妻倒是有一个,还请您老慎重用词。”
霍老听见,匪夷所思。
霍闻深对他对霍家人其实都很客气,这点他知道,但他也知道,这种客气,是基于晚辈对长辈最基本的尊重礼仪。
可若要说感情,他不管是在他面前还是他母亲面前,实际上永远都是那副淡然疏离的样子,很难走进他的心。
他姑且认为,这是失散多年,所以和他们不亲,但如今看来,在他心里,原来是没有人比得过外面那个女人。
想到他刚才说的“前妻”,听说是当时收养他的姜家大小姐,也是对他死心塌地,可到头来,他却还是为了杳清芷负了人家。
这个杳清芷在他心里还真是不一般。
就这么僵硬了许久,楼下,霍闵行已经回来了。
在看见客厅坐着的人时,他的眼神深了深。
走过去,男人的嗓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响起,“好久不见,清芷。”
正在与文倾淑尬聊中的杳清芷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望去。
见是他,立即起身,脸上也有几分意外,温柔淡笑道,“好久不见,霍先生。”
霍闵行笑,“这么客气,我像闻深一样叫你清芷,你也可以像他一样叫我的名字,大家都是自己人。”
“自己人”三个字刚说出口,一旁的文倾淑轻咳了几下,脸色均变。
霍闵行绕着现场看了一圈,“怎么不见闻深跟爷爷?”
“你爷爷带着他在书房训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要不你去看看?”
文倾淑说,心里有担忧,但脸上不明显。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她还是很清楚霍闻深的个性。
某些时候,和他那个死去的爸爸很像,一样的直,一样的倔,认准的事,九匹马都拉不回来。
她担心爷孙俩发生什么。
霍闵行读懂她话里的意思,立即答应,“好,我去看看。”
他朝杳清芷也递去一眼神,失陪了。
杳清芷点点头,予以回应。
从霍闻深上去之后,她就一直安静地坐着,文倾淑问她什么,她才说什么。
刚才霍闵行说她是自己人时,她也听出了文倾淑的介意,不过她知道,没必要在意这些。
霍闻深会被霍老叫去,就是因为她。
霍闵行上了二楼,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书房里传来一阵破碎的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开门,门已经被人打开。
霍闻深站在门口,两人四目相对,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一直到霍闵行主动搭话,打破这一僵局,“发生什么事了,爷爷生这么大的气?”
里面,还伴随着传来一句,“逆子!给我滚!我霍家没有你这样的人!”
然而男人未回复。
“因为清芷?”他再次说。
随后,那嗓音很冷,“差不多。”
霍闵行哼笑一声,那笑声里掺杂些许调侃,“闻深,你我年岁相同,其他人这个时候差不多都已经结婚生子,而你跟我,始终还没着落,爷爷的意思,不过是关心你早日成家,他老人家是好意。”
霍闻深看他又一番好好先生的发言,眸底凉薄,“你认识许倩倩?”
霍闵行挑眉,“嗯,倩倩以前经常来这边玩,闲时会陪母亲散步逛街,我工作忙,陪不了母亲太多时间。”
“可以的话帮我带句话,不要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不值得。”
未料他会说出这些,霍闵行的眼神顿了几秒。
他朝楼下瞟了一眼,“既然你不喜欢她,那为何不趁早与清芷结婚,断了她的念想?”
提及结婚二字,霍闻深的脑海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他想到今早看见的那张脸。
“无论我是否结婚,都不需要向其他人证明,至于清芷……她的事业在上升期,结婚这条路,对她无益。”
霍闵行知道杳清芷是位圈内女演员,在手机里也看见过关于她的信息,其中包括与霍闻深时不时的绯闻。
听说任何一个明星只要结了婚,事业都会一落千丈,所以对外都宣称单身。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两人擦肩而过。
霍闵行盯着他下去的背影,那道视线好像有一抹重力,压制在霍闻深的背后,温润似玉的眼神之下,少有地露出一丝与之不符的精明。
推开门,他走了进去,脚边被什么绊到。
弯腰一看,是块砚台,只是,原本完好的砚台此刻缺了一角。
“爷爷,怎么把这个摔坏了?”
这块砚台是他去年送给霍老的寿礼,老爷子这个年纪,闲来无事时,就喜欢捣鼓文房四宝。
当时为了讨他欢心,他还亲自去原产地监督,打造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一块端砚。
老爷子收到后,不出所料,十分喜欢。
只是,再喜欢的东西,也有一天变成了发泄情绪的工具。
霍老立于窗户边沿,双手负于背后,“用它有什么用,我这墙上写的字,他还是看不懂半点。”
书房里悬挂着一块“家和万事兴”的牌匾。
霍闵行捡起那块砚台,慢慢地站了起来,“怎么会,我看闻深一向聪明,他肯定明白其中要义,再给他一些时间,等他想通了,就会明白。”
他将破损的砚台扔进了垃圾桶,“我让人再送来一块一模一样的。”
“不必了,”霍老淡声拒绝,一脸凝重,“你们都不小了,我和你母亲都希望你们早日结婚,这些年家里冷冷清清,能再多添几口人,再好不过。”
霍闵行看着垃圾桶里的东西,他后知后觉道,“是,再多添几口人,热闹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