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裴律行送来的饭菜会如自己刻板印象中那种冷冰冰的法餐,可佣人端进来的除了辣椒炒肉,糖醋排骨,还有自己最喜欢的番茄牛腩。
每一份都很热乎,还在冒着暖气。
盘子干净却不夸张,配上两份白米饭正常的和裴律行有些格格不入。
见陈今一痴痴站着不动筷子,裴律行便问道:“怎么了?不喜欢吗。”
陈今一摇头。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些?”
她简直要怀疑裴律行在自己脑袋里装了监控。
“我是你哥,你喜欢什么我自然知道。”
裴律行顾左右而言他,直接将话题绕了过去,“来,先吃饭,吃完我们再聊其他的。”
从前陈今一只以为裴律行是个只会盘算人心的疯子富二代,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
他神色如常地走到餐桌前坐下,在陈今一不解的注视下举起了筷子。
裴律行一抬头,“还不吃?”
陈今一拧眉:“你要一起?”
“当然。”裴律行微微仰头,“我是你哥哥,你住在这里,我自然也要住在这里。”
陈今一觉得裴律行可能是真的疯了。
坐在裴律行对面,她装作漫不经心地吃着,却只觉得味同嚼蜡毫无胃口,她的眼睛下意识地四处瞟,越吃情绪就越暴躁。
裴律行全然不觉,吃着菜嘴角还微微扬着笑,这让陈今一觉得,他似乎是故意用这种方法来折磨自己。
耐着性子吃完饭,裴律行带着陈今一走到了玄关后面的储物间。
“房子看过了?”
“嗯。”陈今一被他盯着吃饭吃得有些无精打采,“哥哥这是又有什么吩咐?”
“既然认回你,那家里的有些东西你自然也是要心里有数的。”
裴律行眼里藏着深意,“以前没机会,现在也该好好的上正轨。你认不认祖归宗不要紧,可我裴律行的亲妹妹,绝对不能比裴律行做得差。”
“你对我挺有信心?”
“自然,基因决定一切。”
陈今一听腻了。
“别装作对我很关心的样子,兄妹情深装给外人看就得了,哥哥还是别把自己也绕进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裴律行冷清声音露出宠溺语气时,陈今一莫名打了个寒噤。
“不过我也挺意外的。”陈今一见缝插针,“料事如神的裴律行竟然也会对女人感兴趣,而且,还是一个那么平庸的俗物。”
果然,裴律行的表情变了变。
“不是吗。”
陈今一故作惊讶,随后别过头有些嫌弃地摊了摊手。
“说起来,你我的母亲无论是学识底蕴还是基因那都是翘楚,吴闻莺那是怎么也比不上的。”
说完,陈今一用余光看着裴律行的反应。
“我带你去地下室看看。”
裴律行只是简单地蹙了一下眉,就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
陈今一的挑唆没能起到效果,心里不由得暗叹一句裴律行还真是难缠。
储物室的门打开后是一条窄窄长长的通道,裴律行先陈今一一步走了下去,陈今一紧随其后。
“我之前和你说过,裴氏拥有全球最顶尖的基因研究团队,你还记得吗?”
“嗯哼。”
走出去一段后,陈今一打了个哈欠。
“哥哥,你不会把咱们家的别墅地道直接挖到南半球了吧。”
裴律行似乎对陈今一的称呼很满意。
“那成本太高了,没有这个必要。直接把部分核心的人和器械运到国内,再和海外进行电子信息同步就可以。”
裴律行一本正经的解释让陈今一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约莫走了又五分钟,陈今一终于从狭长的地道里走到了一个开阔的地带。面前是一扇科技感十足的大门阻隔着一切。若不是自己的指甲能从肉上掐出痛感,陈今一险些就要怀疑自己有进入了梦境。
“这是哪?”
“我刚说过,这是我们国内的实验室。”
陈今一心里一动。
“传说中,裴氏的活体实验室?”
“是的。”
陈今一嗤笑一声,“就这么容易就给我看了?”
“你是我妹妹,既然认了你,那就没必要瞒着你。”
裴律行仰头望着瓷砖的某个角落,“我相信你不会辜负我的期望,毕竟我们之间的合作从我第一次见你就展开了。”
陈今一咧嘴一笑。
“有个事情我一直很好奇。”她换了个方向走到了一处灯光下,“你做事这么谨慎的人,之前和我合作总是做好两手准备,这次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就不怕我举报你?”
裴律行抿嘴。
“你不会。”
陈今一抬头望着裴律行。
“为什么?”
“飞鹰不会选择手上沾了人命的罪犯。”
“你就这么确定我杀了人?”
“当然。”
陈今一从他笃定的语气里读出了一点不对劲。
原本松弛的身体微微紧绷,她忍不住用手扣住了自己的拇指,妄图压住内心传来的一点不安。
“怎么了?”裴律行抿嘴一笑,“不习惯接受自己杀过人?”
陈今一喉咙干涩,仿佛有只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心脏。
“人原本也是动物,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你每天吃的肉也是生命,你会因为吃了一道菜难受感怀吗。”
“你是在安慰我?”
裴律行顿了顿算是默认。
“人之所以在社会中拥有比普通生物更高的地位,那是因为人类在智慧上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这个道理同样可以类推到不同基因的人类上。动物有六畜之分,人自然也有三六九等,劣质基因只能成为优质基因排他后的残渣。你如果是为了齐光感叹还情有可原,方刚,实在是没有值得你耗费情绪的价值。”
裴律行总是在陈今一有那么一丝动容的时候一本正经把她心里的火苗浇灭。
“您还是甭安慰了,怪吓人的。”
陈今一的情绪平稳,看上去飞鹰支队的这些变故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大的心理创伤。
“还不进去吗?”
她伸手推了推实验室的大门,有些急切地捏了捏胸前的扣子。
“人还没到齐。”
“还有谁?”
裴律行挑眉:“你不知道我想问谁?”
陈今一微微低头,“谁?”
裴律行在陈今一身上来回打量了好几遍。
“你胸口那个通讯器用了这么多次都不知道换一换,是生怕我注意不到吗?”
陈今一的手一紧,下意识扭过头来看着裴律行。
“先是假意顺从,然后将计就计,随后留下线索,在派人跟踪……”裴律行叹气,“妹妹,小把戏太幼稚了,一点都不像你应该有的水平。”
陈今一陡然一惊,原本平和的神情微微开始发抖。
裴律行抿嘴推了推眼镜。
“他们不会来了只怕现在整个飞鹰都对你恨之入骨,觉得你骗了他们整整七个月。”
陈今一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裴律行微微挑眉:“你给梁严竞留的纸条已经被我拿走,身上的通讯器被我阻断,就连你以为留给梁严竞最后的底牌陈天裘,他也是我的人。”
陈今一手心一点一点地攥紧。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去杀掉飞鹰之中的一个人吗?”裴律行低头轻笑一声,“因为我猜到了,你们会选择将计就计。爆炸只不过是声东击西给你个机会,果然,你们故意伪造了一个方刚死亡的现场想要骗过我……”
裴律行的眸子一点点地沉下去。
“我想你应该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方刚是真的死了,不仅如此,我还帮你留了个东西给梁严竞,让他彻底觉得,你是我安插在飞鹰最大的钉子。”
裴律行上前一步捏住了陈今一的下巴。
“妹妹,你别无选择了。你虽然没有策划爆炸,可是你实打实地杀了人,和在牢里了此残生相比,留在我给你打造的金笼子里创造一个属于我们兄妹的帝国,才是你的最优解。”
*
当江九星和冯夕还在琢磨如何从方刚死亡的案件中找出破绽,惊狮和腾蛇的工作人员忽然上门将飞鹰支队全部的案件资料封存,还一并收走了整个支队的配枪。
看着鱼贯而入的人将他们的机器挨个贴条,整个支队的人分别被工作人员带走,江九星有些坐不住了。
“冷队,你这是什么意思!”
“九星,对不起,我们也是执行命令。”
此时,梁严竞不知所踪,队里职级最高的就是江九星,因为身份特殊,他并没有被带到其他房间,而是由冷溪亲自看着,等待搜证结束。
“冷溪哥,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
秘密抄查飞鹰支队,这可是一件大事。
如果不是上面掌握了关键证据,绝对不会做出这么夸张的举动。
冷溪不可置否。
“陈今一的犯罪行为并非一人就能完成,经过调查,我们怀疑飞鹰支队队长梁严竞有窝藏包庇,诱导犯罪的行为,所以特地前来取证。”
“谁?什么罪?”江九星差点疯了:“哥,你没事吧?你怀疑我师父?”
冷溪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
“九星,目前只是怀疑调查,还在取证,具体的情况我不便透露。你只要在取证期间好好的呆着,等查清楚了我们自然就会放你走的。”
“查什么查什么!”江九星用力揉了揉头发,“之前我提交了证据,我说在陈今一进入房间之前有一段影像被剪辑掉了你们为什么不去查这个!另外,卓瑛已经查到方刚的死亡原因并不是窒息而是秋水仙素中毒!如果陈今一想要害死方刚,那她下毒之后应该快速离开,为什么要故意留在现场?这根本就不合理……”
“是,你说的这些,我们已经取证。”冷溪朗声道,“我们确实在方刚的死亡现场提取到了新的证据,但是这个证据指向的,是飞鹰支队内部的人。”
江九星一愣。
“什么?”
冷溪微微低头:“九星,看在我们相识的份上,我言尽于此。你如果真的希望梁严竞这次能有惊无险,就好好在这里呆着。我和顾希越会尽力想办法找到证据证明梁严竞是无辜的,可如果你们冲动闹事,那才是真的雪上加霜。”
江九星哑口无言,呆愣了半秒后,激动的拳头轻轻砸在了桌面上。
冷溪上前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确实,如今对内形势一片混乱,倒是比半个月前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陈今一失踪,梁严竞被调查,自己又被拘在这里没有法子。此时除了等,似乎并没有任何破局的机会。
他想起梁严竞曾经说过,当你觉得事情一团乱麻没有头绪的时候,就躺下来好好休息。焦虑内耗只会让越理越乱,不如先放下情绪好好休息,或许冷静片刻,事情就能产生新的走向。
于是在冷溪古怪的目光下,江九星默不作声地从凳子上起立,抓起柜子上的小毯子走到沙发上和衣躺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江九星听到外头突然一阵巨大的喧闹。
他本能地翻身起床,却看到冷溪已经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哥,什么情况?”
冷溪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大少爷睡够了?”
“啊。”
见江九星还一脸懵,冷溪伸手将方才收缴的手枪丢回给他。
“那带上家伙,出门收网了。”
*
江九星足足花了三分钟,才终于明白过来刚刚这一切只是为了调出飞鹰支队的卧底而设的一个局。
“哥啊!那你至于连我也一起钓吗?难道你还怀疑我是条子?”
“机会只有一次,我们不敢赌。”跟在冷溪身边的顾希越冷冰冰地拧着眉,不过和江九星对视的两秒他目光又缓和下来,随后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过,我从来没怀疑过你是条子。”
江九星松了口气,刚想和顾希越打招呼就听到他补充道:“我是怕你演技太差,毁了行动,索性就一起骗了。”
“……”
江九星哑然了两秒后选择和自己和解。
“——哥,那你们查到的人是啊?”
“还挺意外的。”冷溪目光沉了下来,“老梁在里面和她聊,你自己想想要不要进去。”
“进啊!我必须看看到底谁是那个给裴家传递消息的白眼狼!”
江九星撸着袖子准备推门,忽然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转头看向身后,发现方才过来的路上除了他和冷溪顾希越外,并没有看到张二一,冯夕等人……
心脏仿佛忽然漏掉了一般。
“这个人……我认识?”
冷溪和顾希越对视了一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