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今一难得的任由裴律行捏着自己的下巴。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气急败坏或者情绪激动地甩开对方的手。
那张倔强倨傲的小脸上,此时写满了困惑。
“你觉得我是假意合作?”
裴律行很明显地一顿,继而微微蹙眉。
“不是?”
陈今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
她伸手抓住裴律行的手指将它拨到一边。
“正如你说的,我没有必要骗你。更何况,这种水平的计划连你身边那个吴闻莺都骗不过,策划之前我难道就没想过?”
陈今一低头将领口上的扣子取下。
“——诺,还有这个,谁和你说这是通讯器?这是个微型摄像头,我确实想把路线记下,来,可这也是为我自己打算,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我和你不是一条心吧。”
裴律行似乎没想到陈今一竟然会否认,一时间他也有些摸不准了。
“切。”陈今一缩回手,朝着天空翻了个白眼,“我说哥哥,谨慎是好事,可是谨慎过头那就是愚蠢。你说我给梁严竞留条子故意将计就计伪造方刚死亡,那我想问问,除了我,你还派了谁去杀方刚?”
像是想起了什么,裴律行的眉头皱起,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想法忽然在心里生根发芽。
见裴律行陷入沉思,陈今一知道自己赌对了。
“你未免把我想得太高尚了,哥哥,你可别忘了我是睚眦必报的陈今一。我虽然对飞鹰的有感情,可既然答应了要和你合作就不会这么多此一举。如果我真的只是想要替飞鹰抓你的犯罪证据,何苦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把自己弄成杀人犯还是精神病?哥哥不如仔细想一想,除了我,你身边到底还有谁更有可能拿这件事情作祟,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被自己身边的人包了饺子。”
“够了!”
裴律行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愤怒。
陈今一没有收敛的意思,她的无奈叹气在裴律行看来简直就是一种嘲讽。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查清楚,在此之前,你就留在别墅里哪里都不要走。”
“我想走也走不了吧。”
陈今一冷哼一声,“我身体还没恢复,你可别忘了,我之所以答应和你合作,是看上了你手上可以治疗超忆症副作用的方案,在我拿到这个东西之前,你赶我走我都不会走的。”
提到这一点,裴律行越发觉得自己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的确,陈今一付出这么多的代价绝对不可能只是想要骗取自己的信任。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也不管留在大门口的陈今一如何,自己自顾自的从通道返回,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灯光里。
等裴律行的身影远去,陈今一趔趄一步跌坐在地上,浑身酸软后背全是汗。
从方刚的病房,到警队的审讯室,再到裴氏的别墅……
她已经想尽一切办法想要和梁严竞取得联系,可始终都是徒劳。
坐在地上缓了一会,陈今一套出口袋里裴律行交给她的升级款的抑制用脑过度副作用的药,吞下一颗后闭眼开始复盘整个事情的经过。
首先是飞鹰支队的爆炸。
在她计划和梁严竞坦白一切时,飞鹰突发的爆炸扰乱了他们的思路,紧接着自己就被调离了相关的项目,被安排去照顾齐光,可见,期间一定还发生了其他的事情让梁严竞他们无法正大光明继续袒护自己。
随后,自己就收到了梁严竞的指令,要她去方刚的病房查看对方受伤的情况。
可是就在进了病房后,自己又忽然发病,醒过来就已经出现在了医院,还被指控成为了杀害方刚的罪人。
也是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那个所谓梁严竞的指令只怕也是有人伪造,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和梁严竞互相怀疑,好制造混乱。
所以她故意在冷溪面前伪装失忆,想拖延时间等到梁严竞亲自出现。
可是,她还是没有等到。
陈今一拧着眉头。
这一系列的事件,其中缺了很重要的一环。如果没有这一环,事情根本不可能成功进行这个走向,更不可能合理贯通。
她静静地思考了很久,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飞鹰支队的内部,有一个裴律行安插的人。
这个人不仅藏得极深,而且对自己和整个支队都相当了解。
“喵——”
隔着门板,陈今一忽然听到了一声猫叫。
她顺着声音往通道的另一头看去,却看到一只眼熟的黑猫甩着尾巴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小黑?”
陈今一惊讶地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小黑乖巧地窝在陈今一的手心里蹭了蹭。
柔软的毛发里,陈今一忽然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陈天裘竟然能想到这个招数来联系我,真有他的。”
看到小黑脖子上挂着的东西陈今一当下差点绷不住笑出声,取下脖子上的纸条看完内容后,陈今一微微蹙眉,想了半天从口袋里将梁严竞之前交给她的那枚指环绑在了小黑的脖子上。
“乖仔,这次完成任务,我回去给你做大鸡腿吃!”
小黑似乎听懂了陈今一的意思,冲着她张嘴喵呜了一声,随后扭头快速地朝着通道的另一头跑去。
*
江九星推门进审讯室的时候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他看到坐在对面的是唐幼仪时,眼里的震惊还是下意识地流露了出来。
梁严竞一言不发地在桌前坐着。
而唐幼仪的情绪也很平静,仿佛对自己被发现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
“是你?”
见江九星进屋,唐幼仪的眼皮稍稍抬了抬。
看到他眼里的不可置信,唐幼仪清秀无神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一点表情。
“是我。”
“为什么!”
进来的一瞬间江九星还存了那么一丝希望,可听到唐幼仪毫不掩饰地承认时,他的情绪还是有点崩塌了,“你是警校优秀毕业生,你可以有大好的前程和光明的未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唐幼仪微微低头不语。
比起激动不止的江九星,梁严竞的情绪要稳定许多。
他坐在桌前静静地看着她。
“你一直在做裴律行的内应?”
“是。”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一直都是。”
江九星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很早以前,早到我还在警校的时候,我就已经和警队站在对立面了。”
江九星的惊讶难以言喻。
相比之下,坐着的梁严竞却冷静许多。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眼前这个和陈今一差不多大的女孩身上。
她看上去破碎无光,头发凌乱地垂着,身上的制服也因为方才的抓捕而有些歪斜。梁严竞忽然皱着眉起身,走到她面前拎着她外套的领子拽了拽。
“穿着它一天,就一天还是警队的人,把它穿好。”
唐幼仪不解抬头。
“梁队,如果坐在这里的是陈今一,你也会这样冷静吗?”
“会,因为我足够有信心可以替她洗脱冤屈。”
梁严竞回答的不假思索。
唐幼愕然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声苦笑。
“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真的变节?”
“她如果真的变节,炸的就不是飞鹰一个。”提及陈今一,梁严竞眉宇间下意识浮出一层笑意,“我不是相信她,我只是充分的了解她。”
说完,梁严竞朝着门口站岗的冷溪和顾希越微微示意。
两人意会,将江九星从房间里带走后轻轻关上了审讯室的门。
唐幼仪仰头,输了口气的同时无奈地闭上了眼。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为了揪出我设计的一个局。市厅没有怀疑你,也没有怀疑过飞鹰,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陈今一将计就计跟裴律行回去,也只是为了掌握裴律行本人实际的犯罪证据吧。”
“对,也不对。”
梁严竞踱步到唐幼仪对面坐下,“在方刚出事前,厅长确实真的有怀疑陈今一是内鬼,毕竟想要在飞鹰支队的内部神不知鬼不觉地藏这么多火药,必须记住全部的岗哨和监控位置,除了陈今一,好像很难有人能做得到。”
“可我做到了。从某种角度看,先飞的笨鸟也未必就逊色于天才,她陈今一能做的事情,普通人也未必就做不到。”
唐幼仪张扬地扬起头,脸上是梁严竞从未见过的倨傲。
“——梁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读警校吗?”
梁严竞眼里闪过一丝迟疑,他拧眉仔细思考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有在脑海里搜索到任何有用的片段。
“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十年前,在东南沿海一带的村子,有一个被父亲强迫休学回家的女孩儿,如果不是因为遇到了一个好心的警察,恐怕她早已经接受村子里的安排,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孩结婚,蹉跎一生……”
梁严竞微微一愣。
“是你?”
唐幼仪仰着头靠在椅背上:“是你给了我抗争家庭的信心,让我有勇气相信我的未来还有无数中可能。可一路上的荆棘太多,你给我点的灯还是让我摔得坑坑洼洼,我好不容易从一个泥潭爬出来,却为了能走下去又掉进了另一个泥潭。”
她微微坐直身体:“裴氏基金案,是你偷偷把我的档案删除的是吗?”
梁严竞目光一凝,没有否认。
“我知道,我的过去对于警队来说是个污点。也许姚超和这个基金对于大部份人来说是个十恶不赦的存在,可对当初的我来说,是深坑里的救命稻草,至少抓着他,多给了我几年的快乐,不至于让我对这个世界的回忆只剩下痛苦。”
“我没有觉得这是你的污点。”梁严竞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还有,删除关于你的资料,并不是我的意思。”
唐幼仪一愣:“不是你?那是谁。”
梁严竞垂下眸子没有回答。
“还是说说你吧。唐幼仪,既然你说我救过你,你也是因为这个才想要做的警察,那既然已经进入了飞鹰,又是为什么要选择背叛?”
“背叛……”唐幼仪喃喃自语,“做了一次鬼,那一辈子心里都有鬼。我也想做个光明磊落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基金会的案子又被翻了出来,吴闻莺也不会拿捏了我的把柄,逼我就范。”
“吴闻莺?”梁严竞拧眉,“之前名画案吴闻燕的姐姐?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唐幼仪嗤笑一声。
“看来陈今一也不是什么都和你交代得清清楚楚。当年自杀死掉的并不是吴闻莺而是吴闻燕,所谓名画案根本就是吴闻莺自导自演的一场复仇大戏,她几年前被裴律行所救成为他的手下,而我也是因为她,才会认识裴律行,被选中完成这项任务。”
梁严竞从唐幼仪的脸上读不出一点愧疚,甚至他还觉得,唐幼仪有些兴奋。
阅人无数的经验告诉他,唐幼仪之所以会背叛飞鹰似乎并不是图谋钱财或者是旁的,仿佛这个事情的成功本身就能给她带来莫大的愉悦。
“所以,用秋水仙素引发方刚重伤并发症的是你?陈今一,那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自然是因为你啊。”唐幼仪抬头看着梁严竞发笑,“她那么信任你,我假装是你给她留信息让她去方刚的病房她就去了。早知道这么容易,我也不用费那么大力气,又是下药,又是换监控的。”
梁严竞叹气。
“可陈今一是无辜的。”
“她一点都不无辜。”唐幼仪忽然咬重了语气,“如果不是她为了立功,她非要把基金会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我又怎么会被吴闻莺抓住把柄?若是有的选,谁会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取金钱!我们只不过是为了改变出身我们有什么错!是,她是天才,她体能不及格都能被你特招进飞鹰支队,她一办案就是神通广大,张二一江九星,就连冯夕都围着她团团转!而我付出了这么多努力,却还只能算一个借调实习生,凭什么?”
“她查案从来不是为了立功,你的过去也从来都不是你的污点!”
梁严竞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敏感而陷入了裴家的谎言里。
他脸上难掩无奈和惋惜。
“幼仪,关心你的人只会关心你疼不疼,只有对你图谋不轨的人才想将过去塑造成不堪的污点让你如鲠在喉。你原本可以有大好的未来,如今,却毁在了你的一念之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