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门内的地板很滑溜,陈今一刚跟着裴律行跨进去,就感觉到一阵扑面而来的冷气。实验室里并不是预料中的灯火通明和井然有序,而是层层黑暗。
在一团不见手指的黑暗深处,零星分布着几个红点,颤抖的状态特别像深渊里的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盯着陈今一这个无端闯入的不速之客。
“这是实验室?”
因为场地空旷带来的回声格外响亮。
陈今一皱眉看了他一眼,“谁家实验室黑漆漆的,连个灯都没有?”
“抱歉,疏忽了。我这就去开灯。”
裴律行语气平和,停顿半秒后他所站的方向就传来一阵阵清脆的脚步声。
尽管眼前是一片漆黑,可裴律行依旧行动自如,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光线的影响,显然是对场地的情况极其熟悉。
对方的脚步越走越远,等陈今一察觉到异常时,只听到一声巨响,入口处的门“砰”地关上,与此同时是一瞬间的灯火通明。
眼前的惨白让陈今一下意识闭紧了双眼。
那种惊吓带来的抽离感让她隐隐有些压制不住脑海里肆意膨胀的细胞。
待心慌感散去,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却发现裴律行已经不见了踪影。
“哥?”
回应她的只有回声。
强光给眼球带来的刺痛逐渐消散,眼前逐渐清明。
场地远比想象的更大,陈列着一个又一个玻璃柜。
玻璃柜之间的间距很大,还别出心裁地给每个柜子打了灯。如果不是柜子里陈列的东西过于离奇,只怕陈今一会怀疑自己进入的是一个什么医学博物馆。
陈今一的心跳忽然加速,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捏住了自己的心脏。
骨架,躯干,心脏,眼球……
这个占地奢华的雪白宫殿里,人的组织被清晰干净地剥离成一块一块。
它们像是标本,可却又不同于标本。
因为她看到了玻璃柜里那个已经褪去血色的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
“人体是一个巨大的系统。”
裴律行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他绕过陈今一靠近眼前的玻璃柜,用纤细的手指隔着玻璃抚摸着里头连接无数仪器的心脏。
“每个器官各司其职,服务于系统的同时也能满足于自洽。你看,人体像不像一个带着思想的社会,或许我们也只是生活在高纬生物体内的一个分子,就算拼尽全力也至多只让这个社会生一场病,无法彻底改造内部的结构。”
虽然脸上没什么血色,可他眼里,却是陷入癫狂的炙热。
陈今一总觉得他今天的状态有些失衡,眼前的运筹帷幄已经被极限的紧绷替代,让人看着觉得遍体生寒。
“为什么是活的?”
“什么?”
心脏的每次跳动都仿佛是溺水后的挣扎。
陈今一看着眼前那颗血流肉烂的心脏微微皱眉。
“我说这个心脏,为什么离了人体还会跳?”
“哦,因为,它没有离开人体。”
陈今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裴律行伸着手指着心脏上的那根血管,“这颗心脏来自一个因为外伤导致脑死亡特种军人的身体,从剥离原体到接上我们的系统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你看,它的跳动极其有力,连接上新循环系统后,依旧可以正常地进行运转……”
说到这里裴律行忽然停住。
他指尖的用力触碰在玻璃柜上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指纹,眼中露出炙热。
“光是等这颗心脏,我就足足等了八年,如今实验室已经凑齐了一整套人体的器官,就只差一个大脑了。”
陈今一这才注意到,实验室玻璃柜里的尚具活力的器官并没有重复。
一种诡异的恐惧忽然从她心底油然而生。
“所以,你的实验目的到底是什么?”
“当然是为了突破人类的极限。我说过的,基因决定你的上限,如果你命中注定智商平庸,那无论你怎么努力,你都注定只是辅助优质基因人存在的耗材。可天生的天才毕竟有限,想要追求极限,就必须破釜沉舟,不断试验。”
“所以你表面上不参与裴庸那些人口拐卖的生意,实际上却靠着原有的人脉资源为你自己的基因实验提供活体宿主!”
裴律行伸手鼓了鼓掌:“不愧是我的妹妹,果然是一点就透。”
陈今一眸中神色微变。
“这里所有的器官,都是你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的吧。”
裴律行没有否认,他浅浅抿嘴一笑。
“为科学献身,死得其所。”
“冠冕堂皇。”
陈今一强压心头的震动,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神色平和。
裴律行淡淡看向她:“如果我的实验有机会可以让齐光康复,你还会觉得这只是冠冕堂皇吗?”
陈今一脸色一变。
“这和齐光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他损伤的脑部组织完全可以通过刺激细胞的再生重组。我们研究院里有一位博士的研究方向就是这个,如果整个大方向的进展顺利,那么齐光确实有很大的机会,成为我们的第一个受益者。”
裴律行笑着将手搭在陈今一的脖子上,那一小节骨头挂坠刚好垂在陈今一的锁骨处,传来一阵冰冷的触觉。
“我支不支持有什么要紧的。”陈今一躲开他的手,“难道我的意见还能左右哥哥的想法。”
“当然。”
裴律行脸上笑意全消。
他忽然转身用温热的手掌扣在陈今一后脑勺的头发上。
“人脑作为人体中枢,在我们的实验里起决定性的作用。普通人的脑部神经不够活跃,承载不了高性能的运转,思来想去,或许也只有我们裴家人,才能满足我的要求。”
陈今一背脊一凉,忽地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裴律行眼里笑意更深,他把着陈今一的脑袋不由分说将他往自己身前靠拢,“害怕了?放心,不会疼的。我手下的医生早就已经实验了无数次,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陈今一终于意识到裴律行不是在开玩笑。
对方眼里的炙热和癫狂让他手上的动作有些不分轻重。陈今一觉得自己头皮发麻,身体被裴律行牢牢钳制。
“所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冷静下来的陈今一思路忽然无比的清晰,她沉着地和裴律行对视:“可是你知道,我目前的脑部情况甚至还不如一个普通人。你费了这么多功夫的实验或许有可能就此毁于一旦……”
“你不信我。”
裴律行十分干脆地打断了陈今一的辩驳。
他的打量意味深长。
“——大脑是控制的中枢,我取了你的大脑和其他器官组合,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给予你永生。你的超忆症之所以会带来诸多的并发症,那是因为人体存在局限,想打破局限就必须更换你原本配置不高的躯体。所以与其说我想取走了你的大脑,不如说是我给你再造了一个不灭的身体。”
“那我他妈的还是个人吗?”
陈今一第一次这么具象化地听到比“杀了你”更恐怖的鬼话。
她奋力挣脱了裴律行的桎梏。
“所以你说的,和我一起缔造属于我们兄妹的帝国是这么个缔造法?裴律行,看来我之前真的是低估你了。我以前只当你是冷酷无情偏执自负,现在才发现原来你才是那个神经病,为了你自己所谓的设想草菅人命,还振振有词地编造出一套阶级理论,要照你这么说,把我做成赛博机器人还是为了我好,那你自己也自诩超越人类的高智商,你怎么不把自己做成三体人?”
裴律行的表情微变,不等他回答,陈今一对着他的脸就呸了一口。
“陪你演戏你还当真了!真以为自己不是普通人?你若是真的有逆天的本事,怎么不会穿越时空?怎么不会呼风唤雨?怎么不能上天入地?”陈今一扯着嗓子一顿输出,“醒醒吧!你和其他人一样平庸,那些不可一世的妄想不过是裴家资本给你的错觉,若是没有裴家的助力,或许你就只是侗娥村一个吃不起饭,有点小聪明的男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