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闭嘴!”
裴律行的暴怒来得突兀且激烈,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冲上前掐住了陈今一的脖子,“平庸两个字,不可能出现在我裴律行的身上!”
“可你就是个普通人。”
陈今一的话宛如最后一滴滴穿冰块的水珠,“咔”的一声,打在了裴律行心头最薄弱的位置。
“如果你真的是天选的奇才,根本无需花这么多力气,你又是杀人,又是作恶,费尽心思周旋于黑白之间十几年,可梦想成真了?”
她感觉到裴律行手上的戾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愕然。
陈今一死死扣住他的虎口,“你活得太累了,这种累是你自找的。”
趁裴律行失神的功夫,她把着裴律行的手不动声色地将手腕上的珠串卸下套在了自己的腕上。
“裴律行,承认自己是个普通人一点也不丢人。收手吧,趁着现在,还不算特别晚……”
陈今一缩手的一瞬间,原本已经颓然的裴律行忽然又用力拽住了她的手。
“收手?妹妹,你不会以为我苦心孤诣这么多年的事情,凭你几句话就能让我放弃吧,那你未免太天真了!”
陈今一感觉危险逼近,裴律行的目光阴毒又决然,看上去丝毫没受到一点动摇。
与此同时,实验室两侧的小门忽然打开,一群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的人匆匆跑来。裴律行松手的同时,一群人有条不紊地钳制住了陈今一的四肢,随后强行将她按在了身后的操作台上。
“放手!裴律行,你他妈的玩真的。”
“我可从没和你开玩笑。”裴律行低头撵了撵手指,“你放心,距离上一台模拟手术过去不到24小时,主刀的艾西已经将要点都牢牢记录在了心里,相信这次取脑不会有意外的。”
裴律行扭头看了看站在手术台前面那个圆眼睛鹰钩鼻的中年西方男人。
男人微微点头,伸手揉了揉陈今一柔软的头发。
“不要害怕。”他一口流利的中文不带任何口音,“我这就给你打麻醉,等你再次醒来,就会拥有永生。”
“去你妈的永生!”
陈今一差点将口水喷在医生脸上,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吸入鼻腔时她才真的开始有点慌了。
眼前的裴律行俨然疯狂,思维绝对不是正常人可以比拟,此刻她只期待陈天裘那里能一切顺利。
“裴律行,你是不是真的疯了!你把我脑子挖了接在机器上,那我还是我吗?”
“只有这样你才能永远留在这里陪我!”
裴律行一字一顿紧紧盯着陈今一的脸。
“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原本我选中的最合适的大脑是母亲,可她不理解我,宁可自杀也不愿意配合我完成我的计划,幸好,还有你,你的基础数据比母亲更合适,而且你还是一个有超忆症的天才,你简直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完美的材料!你放心,等试验成功,我会给你建造一个属于你的宫殿!我会把你的视神经连接在全国各地的显示器上,让你只需要眨眨眼,就能监控全球的动向,成为比所有人都要厉害的神。”
“神经病!你真的是个神经病!”
陈今一终于明白在侗娥村时裴艳君说那些话的原因。
她一直以为母亲是因为受不了裴庸的折磨才会选择在自己还未长大的时候就上吊自杀。可当时裴庸已经被裴家放弃,就算再困难,以母亲坚韧的性格忍受多年怎么还会放弃生命。
她只是不愿意和裴律行同流合污……
自己的儿子想要把自己当成实验的耗材,这对母亲来说是多么残忍。
陈今一恨地咬紧了牙冠,眼里仿佛要喷火。
“遇见你们裴家人,我和母亲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裴律行,你会遭报应的!”
“随便吧,或许多做几次试验,我连生死报应背后的逻辑也能勘破,骂我几句算得了什么。行了艾西,动手吧,时间宝贵,可别拖延了。”
“是。”
医生举着尖锐的针孔缓缓逼近。
陈今一猛地闭上眼,刺破血肉的触觉宛如凌迟。
几秒后,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只是意料之中的剧痛和恐惧被由远及近的巨大爆炸声淹没。
她看到实验室的大门被撞破,外头冲进来一群穿着制服的特警。
为首的人有几分眼熟,那双无辜真挚的眼睛在和自己对视的一瞬间很明显出现了慌乱。
陈今一觉得眼皮好沉好沉,尽管江九星三两步就冲了过来,她却还是没有来得及开口说上一句话。
“陈今一!”
失去意识前,她听到梁严竞在喊她的名字。
她很想回应一句,但是很可惜。
无边的黑暗将她拖入到深渊,她觉得身体一会很沉,一会很轻,紧接着仅剩下的思考能力也慢慢散去……
*
“阿囡!阿囡!”
陈今一恢复意识的时候很清楚自己似乎存在梦里。
山里的一切格外清晰,可眼前的画面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这是她侗娥村的家。
眼前是农田,放眼望去是看不到头的大山,从山坳的间隙能看到一点橙色的夕阳,身后是村民们熙熙攘攘的呼喊。
“阿囡——”
陈今一回头的时候,母亲笑盈盈地站在不远处。
记忆中,她似乎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笑容。
“阿娘。”
陈今一失神地往前走去,可母亲就像在镜头中一样,随着她的靠近而不断地后退……
“阿囡。”
“阿娘!”
陈今一急切地想要靠近,可母亲却始终保持着距离,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女孩子也得有个正经名字。”母亲拧眉顿了顿,“就叫‘今一’,希望你立足当下,一生无忧。如果有一天你能走出去,就叫陈今一吧。”
“阿娘!”
说完,母亲的身体忽然消散,陈今一猛地扑上前,却扑了个空。
她再次抬头,眼前的人却变成了身体佝偻,形容枯槁的老人。
陈今一心里一颤,难言的酸楚油然而生。
尽管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无恶不作的裴庸,可他以这样的容貌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唤出了那无力的称呼。
“阿爹……”
“走吧,以后就不要回来了。”
裴庸淡淡地留下一句话后身影就彻底消散。
陈今一尚未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变成了一个十几岁的男孩。
目光倨傲,气质决然。
她微微一愣,上下打量的功夫,就已经明白了这个曾经出现在照片上的人,究竟是谁。
“臭丫头,村姑一个。”
陈今一忽然觉得身上一疼,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了她的额头上。
眼前尚是男孩的裴律行面带厌恶地望着她,“笨得要死,凭什么做我的妹妹。”
陈今一怔怔地坐在地上,眼前碎片似的一幕幕开始拼接重构。
一些模糊不清的记忆开始恢复清晰,而一切无法忘却的碎片却在被吞噬消融。
“阿娘……阿爹!”
“今一!”
陈今一猛地睁眼。
眼前是众人关切的眼神。
“今一,你醒了!”梁严竞松了口气,“幸好去得及时,差一点那医生的刀就要切开你的脑袋了。”
陈今一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满身的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裳。
“放心吧,地下室的一切都已经被我们控制了。裴律行已经被制伏,其他实验室的人员,九星正在带着人继续围捕,多亏你让陈天裘送出了消息我们才能找到裴家的老巢,今一,这次你辛苦了。”
梁严竞如释重负地拍了拍陈今一的肩膀。
“卓瑛在裴律行的房间里找到了解药和治疗方案,等专家们研究过后就可以尝试给你治疗,这几天你就安心在这里休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
一切就如陈今一计划的一样顺利。
裴氏的地下业务在惊狮组的配合下很快被翻到了明面上。
之前那些说不清罪责的东西,也在五大支队联合调查中以迅雷之势得到了突破。裴氏集团盘根错节,且有大量海外业务,想靠扳倒裴律行一个就彻底湮灭几乎是不可能。
但经过此事,裴氏原本想要在华夏地带重开的灰色业务的想法也直接化为了泡影。
裴律行故意杀人罪行清晰明了,抓捕后被严加看守。
其他相关涉案人员也都相继归案。
只是其中一个最关键的证人吴闻莺却一直没有任何消息。
直到三个月后,郊区派出所才在海岸边找到了一个已经腐烂的女尸,经过辨认,确认就是在抓捕当天逃脱的吴闻莺。
经过半年的治疗,陈今一的应激性失忆和头疼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与此同时,裴律行的判决结果也在最后下达。
“裴律行会在一周后执行死刑。”
“嗯。”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有了结局。
从梁严竞处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陈今一很平静。
“难过吗?”
“完全没有。”
陈今一的淡定让梁严竞很欣慰。
“我以为,你心里多少会有些芥蒂。”
陈今一转了转手腕上的珠串。
“没必要庸人自扰,他不是我哥。”
“是啊,都对你那样了,也没必要在他身上耗费什么感情。”
听了陈今一的话梁严竞并没有多心,这段时间紧张的节奏已经让他过于疲惫。将消息带到后,他又嘱咐了陈今一几句工作上的事情。
“休息得差不多,就早些归队吧。今年飞鹰还要进一些新人,你的实习计划结束后也差不多该转正了……”
“师父。”陈今一打断了梁严竞的絮叨,“我想回侗娥村看看。”
梁严竞一愣。
“现在?”
陈今一偏头:“就这几天吧。”
梁严竞微微点头。
“行,你自己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