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卖案告破后,侗娥村里就没什么人继续居住了。
年轻的被安排去了乡镇上工作,年老且没涉案的人统一被村子里安排进了镇子上的集体养老院。
尽管村子萧条,却还是有那么几户不愿离开的人家。
久居山林和草木为伴,半辈子下来,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因树为屋,望峰息心。种些菜自给自足,也勉强能生存。
走进陈家祠堂前,陈今一还去看了看之前裴艳君所住的那间屋子。
果不其然已经人去楼空。
屋子里积灰很深,像是已经许久没有住过人。不过陈今一并不惊讶,裴艳君怎么说也是裴家人,拐卖案事发,裴庸身份曝光,无论于公于私,裴家人都会接走裴艳君,只是不知道对方此时身在何处。
比起屋内,陈家祠倒是干净整洁。
推门进去时依旧是一阵凉风,但随之涌入鼻腔的是一股悠长的香烛气息。
祠堂里,有个青年男人正在扫地。
他一袭长袍,头上没有头发,乍一眼看上去倒以为是那个俗家修炼的僧人。只是他身材健硕有力,举手投足间有股说不出的戾气。
和第一次见面相比,陈天裘的气质似乎变得更加复杂。
就像是掩埋在沙子中的璞玉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此时陈今一眼里的陈天裘,终于也不再是印象里那样脸谱化的一个角色。
“你果然在这里。”
陈今一走进来的第一句话其实是有些突兀的。
可陈天裘光头却一点都不意外。
两人对他出现在陈家祠堂这件事情似乎在无形中达成了共识,也正是因为达成了这种共识,原本内心尚存的一些疑虑也瞬间迎刃而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陈天裘还是忍不住问了陈今一这句话。
陈今一十分配合地走到祠堂的牌位前规规矩矩地磕头上香。陈天裘站到一边静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随后又将右手上挂着的一串珠串摘下放到了最前面那个没有姓名的牌位面前。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吧。”陈今一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了牌位上的灰尘,“陈天裘,如今事情结束,一切已成定局。你还打算继续隐藏自己的身份?或者说我不应该叫你陈天裘,而是应该叫你——裴律行?”
陈今一语出惊人,可陈天裘的脸上却只是微微露出一丝惊讶。
“你为什么这么说?”
陈今一抬眉的第一眼就无比笃定地瞥向了陈天裘,“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你带我去见哑巴,告诉我他会操控狸猫杀人。”
陈天裘摊手。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陈今一挑眉。
“在家裴律行家我发现,其实你所说的所谓控制狸猫的方法,其实就是模仿它们平时的发声习惯进行沟通。动物和人一样,有他们的自己的生存秩序,相同的发音可以和它们同频沟通,从而造成操控的假象。我虽然不懂猫语,但听过的旋律哪怕是声音节奏也可以一模一样地复刻出来。虽然做不到无障碍沟通,但是基本也能让狸猫明白我的意思,而这一点,哑巴是肯定做不了的,而从逻辑上能做到这一切的除了厂长,就是提供线索的你。”
说到这里,陈今一淡然的目光里多了一分狡黠:“断指案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案子,你出手只是加快了它被侦破的节奏,同时还让陈天裘这个人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我一开始想不明白你这么做的理由,直到假裴律行正式开始对清剿裴氏集团中的对立成员,我才明白你们真实的动机。”
陈天裘身上的戾气因为陈今一的话骤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全部伪装,此时陈天裘的脸上竟然多出了一丝隐士才有的深沉。
他哑然失笑:“……所以,你那个时候就已经怀疑我的身份了?”
陈今一不可置否。
“那倒没,你出现得太巧合,实在是不得不让我多心。狸猫案后我按规矩去调你的档案,陈天裘原本是个孤儿,之后被一个盲人养母收养,在入狱之前,一直都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而你在出狱之后性情大变,还做成了不少事情,让你身边的人都对你刮目相看。”
陈今一顿了顿继续,“我想,‘陈天裘’这个人应该和陈家村的陈老爹一样,被你们用雷同的手段李代桃僵,而这也是裴家历代掌权人给自己的后路之一。就算‘裴律行’死了,还可以有新的身份继续使用……虽然,裴家的计划一直做得很完善,相关经手人的嘴也很严,可有些细节上的东西若是存心想找,也不是找不到破绽。比如,指纹——”
陈天裘一愣,继而无奈一笑。
“倒是忘了你这过目不忘的能力还有这层妙用。”
陈今一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从假裴律行主动来找我挑明身份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他或许只是裴氏推到人前的一个挡箭牌,让他吸引所有的明枪暗箭。可是替身替久了,挡箭牌也有了自己的心思和自己的党羽,所以借警方的手来铲除异己的,明面上是以假裴律行为首的第三方势力,实际上,确实以你为首的裴家旧党。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你不仅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警方,如今的裴氏地动山摇,恐怕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撼动你的地位。”
“你说的,基本上都大差不差。”
陈天裘缓步上前走到无字牌位前,看着桌案上那个精致的骨头吊坠,眼里隐隐露出不忍。
“但是有件事情,你可能误会了我。”
“哦?”陈今一目光微敛,“我误会你了?”
陈天裘挺直背脊,再也没有掩饰自己身上那股强大的气场。
“我确实才是裴家真正的继承人,只是这是个巧合,我是个孤儿,前几天才被裴家认回,我叫陈天裘,不是裴律行。裴律行是裴庸和陈教授的亲生儿子,而我是裴家长女遗留在外的私生子,我们是两个人。”
陈今一沉着脸色,“不对。我已经恢复了六岁前的记忆,裴律行肯定不是我哥哥,他们长相差距很大。陈天裘,你没有和我说实话。”
陈今一静静的盯着陈天裘的眼睛。
对方眼底平静,稳重,丝毫看不出一点波澜。
“这就是实话。裴庸是裴家第三代的掌权人没有错,可他马失前蹄,早就被裴氏断臂自保,又怎么可能会选择他来路不明的血脉成为裴家最新的继承人呢?”
陈今一蹙眉,“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陈天裘没有理会她而是继续道:“裴氏庞大,实际权利并非掌握在一个人手中。权力分散自然会带来诸多问题。爷爷是个正直的人,他不愿意看着以裴庸为核心的灰色产业链太过庞大,可想要主动分割又实属不易……”
他顿了顿抬头瞥了陈今一一眼,“所以,一直在暗中协助警察厅查案。”
“所以。”陈今一目了然,“作为内定的掌权人,你自然不能亲自割席,所以裴氏捧了一个假继承人,也就是裴律行出来帮你做前锋,而你则在后面操控全局。可是裴氏的灰产做了这么多年,难道真的只有裴律行一个人受益吗?”
“你不用阴阳我,我知道裴家老一辈做了不少错事,如今既然已经和那些产业割席,裴氏的态度也就显而易见。”陈天裘叹气,“这个世界始终是邪不压正,就算偶尔越线,也只是危险求生下无奈之举,终究要回归正途。”
和裴律行相比,陈天裘说那冠冕堂皇的话时竟然多了几分诚恳。
如果陈今一不是早有准备,恐怕也会被陈天裘的说辞信服。
“裴家本意,如果裴律行能带领华夏区好好做事,也不会让他走向这样的结局。”陈天裘淡淡地叹了口气,“陈警官,我真的很抱歉我们裴氏给警方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
陈今一怔怔地望着陈天裘,复杂,犹豫,还带着一丝忌惮。
“所以,裴律行做的那些事情,你都知情吗?”
“当然不知。”陈天裘不假思索地回应,“别忘了,我之前可只是一个工厂的小工人。若不是你们选择我做线人,我也没有办法找到裴家的亲人,对不对?”
陈今一哑然。
陈天裘微微一笑。
“你是个聪明人,事已至此,这是最好的结局。裴家那边你不用担心,他们不知道你的存在,就算知道了,如今也是死无对证,你不用担心会牵扯到一些你不想参与的事情里。”
陈今一目光微缩,“你好像很了解我?”
“猜测而已。”
陈天裘并没有多解释什么。
他的目光在那串珠串上停留了几秒,随后长叹了一口气就从祠堂走了出去。
陈今一再次愣了愣神,等反应过来想追出去时,祠堂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车。她就这样看着陈天裘上了车,扬起一堆呛人的沙尘后扬长而去。
“喂!陈天裘,你还没解释清楚!”陈今一冲上前大声喊道,“既然你不是我哥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化名陈天裘!”
沙尘随着穿堂风的消失而偃旗息鼓。
陈今一的胸口起伏不定,遥遥望着眼前远去的车影。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陈家祠堂,重新捡起方才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那个穿着母亲小指骨的珠串。
事情像是结束了,又像是没结束。
回到支队的陈今一如众人所想的那样成为了飞鹰正式成员。
几个月后,陈天裘改头换面,以新的名字和身份出现在了裴氏投资的新闻发布会上。
“哎,这新的小裴总看着怎么那么眼熟啊。”
“听说是裴家长女遗落在外的长子。”梁严竞听到众人的议论也凑到了前面点评了几句,“豪门的事情,咱们还是多看少说。裴家经此一事竟然还能屹立不倒,那足以说明内情。”
说完,梁严竞的目光投向陈今一。
“后悔吗?”
陈今一淡淡回应一句:“后悔什么。”
“或许只差那么一点,你的人生就会截然不同。”
“选择大于努力,爬得越高未必活得最好。”陈今一伸了个懒腰,意味不明地瞥向梁严竞,“其实对我来说,现在这样已经算是质的飞跃了。”
梁严竞微微一笑,忽然凑近了低声道:“你去侗娥村见了谁?”
“给我死鬼爹烧了一炷香。”陈今一面不改色,“不信?那晚上让他老人家亲自找你说说。”
“不用这么客气。”梁严竞似笑非笑地抱着胳膊,“至少,你最后的选择,是我们。”
二人会心一笑,一些未曾达成共识的细节也已经尽在不言中。
世界上的秘密有千万种,有些是心知肚明却不能宣之于口的,有些是日日耳提面命心中却百思不得其解的。
善恶真假,通通都随着岁月慢慢淡化,最终成为挂在警队墙上,蒙着灰尘的冰冷勋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