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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心拉着一峰的手往村头走,恰巧遇到梁茶开车去镇上。
“梁心阿婶,我捎你们一程,这个点好像没车去镇上。”
“你是梁茶吧?梁水根的儿子?”
“是我,阿婶,我小时候经常和嘉怡一起玩。上车吧,我捎你一程。”
梁心没想到一转眼,梁茶都成这么大的帅小伙了。
“梁茶,那就辛苦你一趟,送我们去镇上坐大巴车。”
“阿婶,您别客气,我也是顺路!”
路上,梁茶在车里放着民谣音乐,气氛十分轻松,一峰跟着节奏哼唱了起来。梁茶后视镜里面看见一峰对音乐挺有天赋,这首歌是一首轻松的民谣小曲子,演唱者一边打鼓一边唱歌,一峰竟然每一个节拍都抓住了。
“阿婶,我看一峰对音乐挺有天赋的,有没有想过让他学音乐?说不定以后还能靠音乐养活自己呢!”
梁心轻“哼”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穷人家哪有钱学音乐,能管他吃饱穿衣就不错了。阿婶只要他健健康康就好。梁茶,你处对象了吗?”
梁茶笑了笑:“阿婶,我还没女朋友呢!”
“这么帅的小伙子,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呢?没骗阿婶吧?”
“阿婶,我真没骗你,我这几年一直在北京工作,每天上班都挺忙的,根本没空交往女朋友。最近我刚回来,打算以后就留在朗村发展了。”
“是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梁茶没想太多,“算是有一个吧!”
梁心看了看后视镜,发现梁茶的脸色有些异样,看来村里人的传言是真的了。
“该不会是我们家嘉怡吧?”
梁茶没想到梁心阿婶一下子就猜中了,“阿婶,别猜了,那姑娘不喜欢我,我是一厢情愿。”
“你和嘉怡差不多大,以前还是同学,你觉得我们嘉怡怎么样?你要是喜欢嘉怡,阿婶一定帮你!”
梁茶一个急刹车,三人都吓了一跳。
来到镇上的汽车站,梁茶为他们购买了车票,贴心将母子二人送上了车。
大巴车开走了,梁茶来到了发小阿星的店里,脑袋里面一直都是嘉怡的脸。
这次见到嘉怡,梁茶感觉有些陌生。她比从前增添了一些女人味,眉眼之间却有了些许的犀利和冷漠的距离感。
店里老板阿星也是朗村人,父母在老家做礼炮花筒生意,他前几年在家里的小厂子帮忙,这几年生意越来越不好做。父亲的一个老战友在镇上有点实力,帮助他在镇上开了一家办公用品定点采购店。
阿星已经成了家,老婆阿莲也在镇上打工,一儿一女留在朗村读小学,由爷爷奶奶照顾,夫妻二人一直在努力攒钱,打算接下来全款买一套商品房,把一对儿女接回来,不再当村里的留守儿童。
阿星拿着墨粉盒在梁茶面前晃了晃,“梁茶,你没事吧,怎么还自言自语了?”
梁茶回过神,笑嘻嘻地接过墨粉盒,“这几天一直在剪视频,阿杰的技术太菜了,我得亲自上手。刚才我自言自语了吗?哈哈,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吧!”
阿星没多想,趁着梁茶来镇上,他替父亲问了一个问题,“我爸说村里这回划分到改造区域的老屋,能分上百万的赔偿款。你爸那边的消息肯定是最灵通的,你偷偷告诉我,我保证不外传,我就想心里有个底。真能分到个百八十万的,我就把两个孩子和我父母都接过来,让他们也别做生意了,反正整个村子的生意都不景气了。
大宝和小宝一天天长大,我想给他们更好的生活和教育质量,他们也需要爸爸妈妈的陪伴。老人虽然可以24小时陪伴,但是老人带孩子的弊端很多。阿莲每次回去都要和我妈吵架,真不是阿莲胡搅蛮缠。
我们家小宝都四岁了,我妈还满村子追着喂饭。有一次我发现我妈把嘴里咬烂的食物喂给了小宝吃,这多不卫生啊。我一想到这些就联想到我小的时候,是不是吃了我妈的唾沫长大的。村子改造村民到底能得多少钱?你就直说吧!”
梁茶看着阿星,一脸严肃认真,“阿星,我真不知道,我爸现在把我都当成眼中钉了,每天都催我回北京工作。我在北京的工作已经辞了,即便现在回去也要重新开始,更何况我不想再去北京了,就想待在朗村创业。”
“你一个985的高材生,别说你爸妈不爽了,我都替你感到可惜。你还记得张嘉怡吗?她是211大学毕业的,人家在中国五百强企业上班,现在都是部门经理了,听说手底下管了好几十个部下。村里就出了你们两个最拔尖的年轻一代,我们这些都是当年不学无术才下海经商的学渣。
梁茶,在村里有本事不算成功,你在北京混出一个人样才叫成功。嘉怡虽然口碑参差不齐,村里有人说她是白眼狼,对她舅舅一家忘恩负义,可是提起她的事业,村里人都说她混得好,这才是成功。”
梁茶听了宽心地笑,“嘉怡从小就比我们有方向感和目标感,她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极致,这样的女人很难不成功。
我现在对成功的理解很简单,我想把朗村的婚嫁民俗文化推广出去,让更多的人了解朗村,了解岭南一带的婚嫁民俗文化,带动村里的喜事用品生意,做到真正的乡村振兴,让村民的口袋都富裕起来。
村里的年轻人都在往外面跑,村里都是留守老人、留守妇女、留守儿童。如果在村里可以实现赚钱的目的,年轻人就不需要再往外面跑了。阿星,你两个孩子都在老家,你难道就不想他们吗?孩子们难道就不想爸爸妈妈吗?前几天我看见你们家小宝和人打架,你猜对方那熊孩子骂他什么了?”
“小宝和人打架了?我怎么不知道啊,我妈没告诉我啊!”阿星急道。
“你妈是怕你们担心,那熊孩子说小宝没有爸爸妈妈,气得小宝和他打了一架,两人都鼻青脸肿的。”
阿星竖起了大拇指,“梁茶,不管怎么说,我给你点个赞,希望你能创业成功。不过......你真的不知道村子改造赔偿款的标准到底是多少吗?”
“兄弟,我的字典里面从来没有撒谎两个字!”说完,梁茶拿着他的东西告辞了。
梁光耀将外甥和妹妹扫地出门,心中闷闷不乐,独自一人回到裙褂店。
今天店里空无一人,他给学徒们放了一天假。梁光耀心里烦闷至极,干脆拿起一件为成型的裙褂开始亲手制作起来。金线银线在他手里灵活自如,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师父学习钉金绣手艺,那会儿的制作工具还很粗糙,师父是一针一线打造出了一款又一款精美的龙凤裙褂。
他想起师父告诉他一句话,只要是中国人,总有一天会喜欢上中式裙褂。也许现在未必喜欢中式裙褂,可是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自然而然被中式裙褂的魅力吸引。
当年,有人提出中式裙褂必须得到改良,师父第一个站出来反驳,传统中式裙褂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精髓。如今想起师父,梁光耀认为师父属于中式裙褂的守旧者,师父一辈子都不愿意对中式裙褂进行改革。
在师父临终之前,曾经叫梁光耀去他房间。他告诉梁光耀,守旧也是一种传承,除非有十足的把握创新,否则就是砸了中式裙褂的招牌和名声。
师父离开以后,梁光耀一直勤勤恳恳制作龙凤裙褂,他继承了师父的守旧者思想。直到西方的礼服和婚纱不断冲击国风文化,钉金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退出了年轻人的世界。
他才开始质疑钉金绣守旧者的思想究竟是对是错,在继续守旧和变革之间,与师父产生了师徒矛盾。直到那次嘉怡一语惊醒梦中人,他开始尝试接受新思想和新技术,取得了守旧者不敢想象的成功。可是他一直认为,嘉怡代表更新的思想,更新的技术。
在一针一线中,这一刻梁光耀的内心得到了安宁,暂且放下了妹妹梁心带给他的惊吓。一直忙到傍晚,天空中挂着一轮咸蛋黄似的太阳,他才锁上门往家走。他打算和嘉怡好好聊一聊钉金绣未来的发展,听取一些年轻人的意见。
前几年也不是没有人将他的裙褂拍照放在网上销售,但是几个月下来都无人问津。梁茶这次回来打算利用互联网,将新中式裙褂打响,梁光耀没有把握这一次梁茶能做成这件事,但是他内心还是想要再试一试。
前阵子一个马来西亚的新娘在网店上咨询,希望定制更贴身更新颖的钉金绣裙褂,希望他能对老款产品进行改良。为此,他没日没夜画了许多手稿图,打算拿给嘉怡看看,他相信嘉怡的眼光。
2
回到家中,梁光耀看见家里一片安宁,母亲和妻子正拉着嘉怡聊天,嘉怡怀里抱着家中的那只小橘猫。黄昏的太阳照射在她们的身上,梁光耀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儿媳妇陈敏敏带着果果在院子里面玩,晓丹脸上不知怎么挂了彩,正在院子里面练习八段锦。
“晓阳呢?”
晓丹应了一声:“不知道,可能去找梁茶和阿杰了吧!家里都是女人,他说阴气太重了。”
梁光耀抿了抿嘴,没话接下去,又看向嘉怡。
“嘉怡,有空帮舅舅看看裙褂的手稿图吗?”
嘉怡点了点头,与舅舅坐在院子里的四方桌前,看起了舅舅新画的那些手稿图。
陈素芬和儿媳妇进厨房准备晚上的饭菜,家里看起来一片宁静,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太平静。老太太心口不一,嘴上大骂梁心是只白眼狼,驱逐女儿和外孙离开朗村,实则这会儿心里不是滋味。
想起刚才见到女儿梁心,这只白眼狼也老了许多,脸上竟然出现了皱纹。当初她离开那会儿,还是一脸的圆润光滑。又想起了初次相见的外孙吴一峰,心口不免一阵绞痛。这么一个漂亮的孩子,怎么会得了小脑发育不全这个毛病,梁心的过错也不该降临到这孩子的身上。
王珊琴见婆婆捂着心脏,忙问:“妈,你没事吧?”
“放心吧,死不了,被白眼狼给气的。”
“妈,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得。她现在过得不好,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陈素芬心里“咯噔”一下,冷着脸不再接儿媳妇的话。
嘉怡看着舅舅的那些手稿图,发现舅舅这些年改变很大,对传统的中式裙褂又进行了改良,内心升起了敬畏之心。
“舅舅,这些裙褂的款式比从前更加生活化,富丽堂皇的同时,也不会让人觉得设计款式过于繁杂和过度隆重,更加亲民化了。腰线和肩膀这两块地方改良以后,更加能够突出东方女性的魅力和优雅。”
“真的吗?梁茶帮我拍了宣传片,他还打算帮我开网店,这几天就会上架到网上,就是不知道这次销量能不能上去。”
“舅舅,我觉得一定能行,说不定以后您做的裙褂还能走上T台,举办独家专场秀呢!”
闻言,梁光耀大为振奋,“裙褂走上T台,舅舅从来没敢想。嘉怡,其实舅舅还是不太满意这些手稿图,你帮舅舅看看有没有什么修改意见,你们年轻人的眼光前卫。”
“舅舅,我觉得可以将更多的时尚元素融入到裙褂当中,传统的裙褂都是大红色的,其实也可以大胆地设计一些不一样的颜色,比如蓝色钉金绣裙褂,一定能够出圈。
这几年汉服和马面裙可火了,年轻人越来越喜欢国风文化。我觉得如果要打开销售渠道,除了制作龙凤裙褂,舅舅可以开发一些常服,让钉金绣应用到更多场景,拓展出更广阔的消费市场。”
梁光耀觉得嘉怡的想法不错,他也想过开发钉金绣常服,让钉金绣不止是新娘服,而是男女老少日常都可以穿搭的常服。潮流变迁的背后是观念和审美的变化,契合年轻人的喜好才能赢得更广阔的市场,钉金绣才能走向年轻人的视野,传统文化才能一代一代传承下去。
很快,陈素芬和儿媳做好了饭菜,一家人就缺了梁晓阳。“晓丹,叫晓阳赶紧回来吃饭。”
晓丹被果果划伤了脸,脸上贴着粉色的创口贴,不高兴出门去,“奶奶,我没空。”
“奶奶,我去吧!”
陈敏敏知道晓阳一定躲在什么地方偷偷织毛线,她昨天打开晓阳的双肩包,发现里面都是钩针和线球。当时就想发飙,一个大男人包里放了这些女人的东西丢不丢人。这要是被外人看见了,指不定会骂他一句“变态”。
陈敏敏想着婆婆护犊子第一名,一直替晓阳打掩护瞒着公公不说。她这次打算当着公公的面,曝光晓阳一直都在织毛线。
这会儿梁晓阳在村广场的大榕树下和村里的几个妇女们在一起织毛衣,村中妇女们都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目不转睛地看着晓阳一双灵活的手在钩针编织。
村里不少年轻妇女都惊叹道:“晓阳,这就是钩花技艺?你也教教我们吧!”
晓阳打开一个博主的视频账号,“这对夫妻每天在直播间展示钩花技艺,他们上架了编织玩偶、编织花束、卡通娃娃、编织耳饰.......各种各样的毛线编织品。我可以教你们,你们有织毛衣基础,学这个钩花技艺不难,以后说不定能靠着这门手艺发家致富。”
村里五六十岁的妇女不太感兴趣,年纪轻的小妇女们听说可能发家致富,一个个都兴致盎然地向晓阳请教家里人都反对他织毛线。她们告诉晓阳,最近几年村里的婚嫁喜事用品生意越来越差,村里的女人一直都想找个副业做做,希望能够贴补家用。
晓阳在朗村找到了归属感和认同感,看着村中妇女大部分都愿意学习钩花技艺,心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村里妇女编织的毛线物品放在家里好看还实用,织毛线也是村里妇女打发时间的唯一兴趣爱好。晓阳看到她们手机里面的编织照片,年轻妇女经常织一些毛线围巾、毛线钱包等物品,这些其实都是编织手艺。
“阿姑阿嫂阿婆们,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尝试帮你们将毛线织品挂到网上出售。”
村里的阿姑阿嫂阿婆们一听到织毛线可以赚钱,一个个兴致都高涨起来。“晓阳,如果这些毛线织品能卖出去,我们都愿意跟你分钱。大家日子都挺清闲的,每天闲的没钱进账。如果能有钱赚那就太好了,织毛线对我们来说有什么难的。”
“晓阳,最近梁茶回来创办了公司,电商平台和视频带货,到时候也可以让他帮我们打开销售路子。不过梁茶不懂织毛线,网上最新的钩花技艺还要你多教教我们才行。我们这些织法都过时了,年轻人喜欢什么款式,你可以告诉我们,阿姑阿嫂阿婆们可以跟着你学。”
陈敏敏来到了村广场,看见自己的老公和朗村的一群妇女在榕树下织毛线,画面安宁而和谐,像是一幅西方的乡村油画。她甚至都能意识到自己的出现,会立刻破坏了眼前的岁月静好。
可是她忍无可忍了,她一个远嫁的女人,得不到丈夫的走心关怀。每一次她与晓阳倾诉生活里的一地鸡毛,这个男人总是敷衍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继续与他的毛线作伴。
陈敏敏举起手机拍下了眼前的这一幅画面,妇女们围着晓阳一起织毛线,晓阳的兰花指十分自然地翘起。他们脸上的笑容如此自然,如此快乐。陈敏敏气得双手不住发抖,她似乎用尽全力将照片发到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
几乎同一时间,家中所有人都收到了这张照片。梁光耀打开微信群的那一刻,一张脸气得面如死灰一般。王珊琴刚打算溜出门给宝贝儿子通风报信,梁光耀在她身后一声呵斥,“站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个逆子还在织毛线?”
端午节的这一天实在是不太平,梁心母子的出现搅乱了一家人的心情。考上公务员的梁晓阳,被自己的老婆逮住了和村中妇女一起织毛线,拍了一张照片搅乱风云。梁光耀发现了儿子还在“重操旧业”,偷偷背着他织毛线,怒气冲上了房梁。
晚上,梁光耀命令晓阳罚跪在祠堂,谁都不允许靠近半步。
当父亲举起了腰间的皮带,梁晓阳二十几年的人生,第一次抬手反抗了一次。梁光耀才发现这小子长大了,他险些就要压制不住他的力气。
半晌之后,梁光耀黑着脸走出了老宅祠堂,给她按上一个“包庇罪名”。
自古就有慈母多败儿的道理,她这是要亲手毁了儿子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