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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茶和阿杰前脚刚走,梁光耀突然接到广州市里客户打来的电话。
那对小夫妻一周前刚来朗村看了裙褂款式,预付金都打给梁光耀了。
今天电话里头突然跟梁光耀说,他们不打算穿龙凤裙褂结婚了。
梁光耀一听炸了,他已经开始制作小夫妻的裙褂,尺寸都是两人量身定制的尺码。
“梁师傅,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们考虑了很多,还是觉得龙凤裙褂穿身上太老气了,我们决定还是穿婚纱西服结婚。”
“你们之前不是都看过样式了吗?当时你们也没说款式不合适啊?我这边都已经开始制作了,你们怎么说变就变呢?”
“梁师傅,这确实是我们的错,预定金您看该怎么算,我们都没意见。”
“这不是钱的问题,你们刚才说龙凤裙褂老土?你们这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年轻人,不要崇洋媚外,忘了自己的根,总有一天龙凤裙褂会成为婚嫁喜服的主流。你们这是膝盖跪久了,才会觉得那些洋玩意都是好东西。”
梁光耀狠狠一顿吐槽,最后气得挂断了电话。
老手艺人一辈子硬气惯了,最终分文未收,将全部定金打给了那对年轻人。
下午,梁茶和阿杰带着专业的拍摄装备一起来到裙褂铺。
看见梁光耀在那边唉声叹气,店里几个学钉金绣手艺的小伙子,一个个吓得大气不敢粗喘一声。
“阿武,谁惹你们师父生气了?”
阿武抬起头,小心翼翼道:“师父正在气头上呢,你们改天再来吧!”
梁茶丝毫不胆怯,径直走进了屋里,“光耀叔,是不是又被退货了?人家不乐意穿龙凤裙褂?最后又选择穿婚纱西服结婚?”
梁光耀没想到梁茶心里门儿清,这都被他给猜到了,看来街坊邻居没少背地里面八卦他的生意不如从前。
此刻,梁光耀气消了一些,上下打量着一米八几大高个子梁茶。
这小子一个月前回来,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上周突然出门,虽不如从前那般意气风发,但是精气神儿回来了不少。
“我听说你爸还在跟你怄气,据说绝食了三天三夜,低血糖的老毛病都犯了。你小子可别把你爸的身体气坏了,朗村不能没有村主任。”
梁茶嘿嘿一笑:“我爸低血糖肚子不能挨饿,好几次夜里我都看见了,我妈把碗端进里屋了。放心吧,我爸舍不得委屈自己的肚子。”
梁光耀噗嗤一笑,没想到村主任梁水根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村里人说你们父子二人已经反目成仇,你妈整天夹在你们中间左右为难。梁茶,你是真不打算回北京上班了?村里有什么好的?多少人当北漂都不愿意回来!”
“光耀叔,我这次回来就不回去了,以后就留在朗村躺平!”
梁茶笑得一脸云淡风轻,手里摆弄着那些拍摄装备。
“你一个大男人,留在咱们朗村能有什么大出息?”
“光耀叔,我不是说过了嘛,我回村打算创业,帮助村里人脱贫。”
“创业?脱贫?梁茶,就算你在朗村创业成功了,又能顶个什么用呢?
在朗村成功了,真不算什么本事,你要是在北京干出一番事业,那才叫一个牛呢!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要一辈子窝在朗村当井底之蛙,这话还是你当年劝我供嘉怡读书的时候说的,你怎么自己都忘了?”
梁茶笑了笑,他不打算和耀叔讨论辞职回村的事。
“光耀叔,您别这么八卦了,怎么和村里的长舌妇似的?”
“我是关心你,你和嘉怡是同学,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
“光耀叔,您就别操心我了。今天来是告诉您一件事儿,咱们上次给您拍的视频已经登上了大热榜,现在好多人都认识老手艺人梁师傅了。
光耀叔,咱们争取再接再厉,每天坚持拍一个视频发到网上去。我们给您打造成一个网红,让网友们多了解咱们广州的非遗文化技艺。”
梁光耀虽然不懂互联网,但是他知道互联网很厉害,可以让一个默默无闻的草根,一家子变成全民追捧的偶像,也能让一个即将濒临失传的手艺重返大众的视野当中。
这些年,梁光耀心里憋了一股气,希望有一天中国的钉金绣龙凤裙褂,也能穿在洋人的身上,就像这些年来中国的年轻人穿上洁白的婚纱一样。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大胆,但是骨子里面认为,西方文化可以渗透中国,凭什么咱们就不能。
这些年来,随着中国强大崛起,老外不都开始卷着舌头开始学说中国话了。
“耀叔,您难道不希望钉金绣被更多的人知道吗?您难道不想让龙凤裙褂穿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身上?”
梁光耀一脸愁容密布:“想啊,当然想,做梦都想有这一天,做梦都担心钉金绣技艺失传。钉金绣有60多种复杂的针法,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这个苦头。
他们这几个小崽子太笨了,学到今天都没出师。钉金绣不仅是岭南一带的传统文学技艺,更是中国的非遗传承文化。哎,朗村的喜事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村里做喜糖的那几户人家,喜糖积压在仓库里头都卖不出去了。
前阵子雨水多,几户人家的喜糖都发霉了,实在太可惜了。再这样下去,喜事用品生意越来越不景气,村里人全部都要往外面跑了,到时候朗村就只剩下那些老弱病残的老人,婚嫁民俗古村的名头就要失传了。”
听了耀叔这番话,梁茶和阿杰心里都不是滋味。
他们打算在朗村创办朗村的电商平台,希望能够通过互联网的渠道将朗村生产的喜事用品发货到全国各地。他们还打算创办一个朗村的短视频基地,嫁接多个短视频平台,每天安排人员直播带货,实现自产自销的模式,全面带动朗村的村民发家致富。
“耀叔,您放轻松一些,身体别那么拘谨。就这样,看镜头。您跟大家讲讲,您是如何走上了钉金绣传承人的这条道路,分享一下您这些年制作裙褂的心得感悟。随便说,畅所欲言,说错了也没事,阿杰后期可以帮你剪辑。”
梁光耀手机突然响起,嘉怡的电话。
“舅舅,你找我?”嘉怡坐在车里,强打起精气神。
“嘉怡,后天就是端午节,你们公司这回不安排你出差吧?”
“舅舅,有空我一定回去。”
“嘉怡,钉金绣有希望了,这次舅舅被评为了非物质文化遗传钉金绣的传承人,政府希望舅舅多培养一些钉金绣的传承人。这个好消息一出来,舅舅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你。当初你的一句话,让舅舅对裙褂进行了改良,取悦了当下的年轻人,这才逐渐被年轻人关注。”
嘉怡心头一热,舅舅努力了大半辈子,终于得到了政府的认可,成为了钉金绣非遗传承人。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认可了钉金绣,认可了龙凤裙褂,并且喜欢上了国风文化。
她在广州这样的大都市,经常看见年轻人的穿衣打扮越来越向国风靠拢。尤其是这几年开始,很多国内的大中小品牌服饰都结合了中国风文化元素,街头经常看见穿着旗袍和汉服的年轻人。
“舅舅,太好了,钉金绣有希望了。”
“嘉怡,如果你能回来帮舅舅一起将钉金绣发扬光大,舅舅就不用那么煞费苦心培养店里那些学徒了。那群孩子虽然努力,但是天资不够,远不如你有天分。”
嘉怡急忙说道:“舅舅,我回头再打给你,领导找我有点事情。”
晚上,晓丹姐打来电话,“朗村马上要拆迁改造了,听说村民能分不少钱。现在村里人都激动坏了,家家户户都没心思做生意,村里到处都是闹哄哄的一片。前几天我还纳闷他们不要干活吗?没想到村里要拆迁改造,建设文旅小镇了。
你这次端午节回来,一定能看到不少好戏,我现在觉得朗村的空气都变得蠢蠢欲动了。白天我听说,有人为了拆迁改造多赔些钱,离婚的准备复婚,未婚的准备结婚,乱了,乱了,巨大的利益面前,朗村彻底乱了.........”
嘉怡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姐,这个项目被我们文旅集团接了。端午节过后,朗村这个项目就要正式举行揭牌启动仪式。”
嘉怡对朗村这个项目这么熟悉,晓丹已经听出了一丝端倪。
“嘉怡,你别说负责朗村项目的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姐,你还真猜对了,确实是我!惊喜还是意外?”
晓丹兴奋地从椅子上蹦跶了起来,“当然是惊喜啦,奶奶要是知道这个好消息,一定要高兴坏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素芬做好早饭,母子二人一起用餐。
“嘉怡明天回来,这孩子从小就怕你,你见到她要多笑笑,别整天板着一张脸。”
“妈,嘉怡不是怕我,她是觉得寄人篱下,一直都没把自己当成这个家里的一员。嘉怡自从上了大学就跟我们更生疏了,这孩子有些冷面冷心,昨天我给她打电话,感觉又生分了不少。”
老太太眼睛一瞪:“不许说我的嘉怡,嘉怡的心肠子最热乎了。”
梁光耀叹了口气:“妈,不说这个了,我那几个学徒跟着我一起做裙褂,还都挺勤快的。如果能从他们里面培养出几个钉金绣的传承人,也不枉当年师父对我的栽培之恩。
钉金绣这一行当更是辛苦活,真没几个年轻人能够吃得了这个苦。珊琴从店里退居“二线”了,她把果果照顾好了就行,我们还是希望晓阳和小敏再生一个儿子。”
老太太两眼一瞪:“不许重男轻女!光耀,你这思想不对!”
“妈,现在国家鼓励生二胎生三胎,家里孩子多了也热闹,到时候您也能子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
“妈谢谢你,那么多子孙绕膝,过年的红包你出?”
梁光耀笑道:“我出就我出,咱们母子之间还不是左口袋进右口袋?妈,咱们家现在不缺吃、不缺喝,您以后别再做这些嫁女饼了,家里不缺您挣的那些三瓜两枣。”
老太太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长本事了,瞧不上妈了?”
“妈,我是舍不得您太辛苦。您都苦了大半辈子,阿爸走得早,都是您辛辛苦苦拉扯我们长大。”
“妈不是享福的命,在家根本闲不住。你们小的时候阿爸走得早,都是妈起早贪黑做嫁女饼,才把你们拉扯长大。现在你混出了个人样了,妈心里面高兴。就是你那个妹妹太没良心了,离家出走了十多年,一回都没来看过嘉怡。”
提到白眼狼妹妹,梁光耀愤愤骂道:“妈,你就当她死了。”
梁光耀心口堵得慌,吃完早饭就出去了。
路过村广场,听见村里人都在议论拆迁改造的事。
有人看见梁光耀,知道他与村主任私下关系要好,上前拉着他打听赔偿款的事情。村里制作喜事蜡烛的李鸿泰,从大榕树下面跑了过来,将梁光耀拉到了人群堆里。
“光耀,你现在是钉金绣的传承人,村委会和当地政府对你都特别重视,店里经常有大人物光顾,消息比咱们都要灵通。最近有没有听说朗村拆迁改造,快说说每家每户能赔多少钱?”
“李鸿泰,你喜烛生意不做啦?怎么有闲工夫在这儿聊天?”
梁光耀提到喜烛生意,李鸿泰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今天喜烛生意还不如去年呢,一年不如一年,我都不想干了。”
“又不是你们一家生意不好,我们家的婚嫁用品也卖不出去。”
“哎,现在年轻人结婚率越来越低,离婚率反倒是越来越高。要是生意还和前几年一样好,我还用在这里指望开发商给我多少钱的赔偿标准?”
“不瞒你们说,如果这次拆迁改造划分到我们家,钱给够了,这生意我就彻底不干了,去城里带我的宝贝大孙子。”李鸿泰抽着烟说道。
“光耀,我看村主任经常往你店里跑。你别知道内幕消息,故意藏着掖着不说。”
梁光耀解释道:“我真不知道什么内幕,我就是一个老手艺人,从来不关心这些事。”
周国峰不相信梁光耀不知道赔偿标准,“光耀,你就说吧,别让大家在这里瞎猜。这回要是能分到一大笔赔偿款,我就直接把喜糖铺子关了。”
梁光耀与村主任梁水根与他私交甚好,有人经常看到他俩一起在裙褂铺子里头喝茶聊天。
梁茶以前跟张嘉怡走得也近,大家都觉得他们两家的关系不简单。
梁光耀一定知道一些内幕消息,就是嘴巴太紧了,藏着掖着不说。
正在这时,梁茶和阿杰扛着拍摄装备路过,村里几个妇女们上前拉着梁茶。
“梁茶,你跟鸿泰叔老实交个底,这次朗村拆迁改造,分到每个人头上到底能分多少钱?赔偿标准还没公示出来,大家的心里都没个底。”
梁茶是真不知道朗村赔偿标准的金额,最近他和父亲在家冷战,就为了他辞职回村的事情。
在他爸眼睛,他不回北京发展就是天大的事情。
“鸿泰叔,这事儿我真不知道。赔偿标准出来一定会有公示,到时候您和大家不就都知道了。大家别着急,回家等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