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梁光耀犹豫了片刻,娓娓道来了钉金绣机绣和手工绣的区别。
“嘉怡,钉金绣机绣和手工绣在质感、针脚、颜色、绣品背面、手感、精细度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
机绣适合批量化的图案生产,具有操作简单、生产效率高、加工成本低的特点。手绣则因其精细度和独特性,生产效率较低,成本较高。这里面学问很大,具体以后舅舅会跟你慢慢普及二者区别。”
梁茶笑了笑:“光耀叔,这年头大家都穿婚纱结婚,谁还穿龙凤裙褂啊?这几年咱们村里的年轻人结婚,他们都穿的是婚纱和西服。”
“梁茶,话可不能这么说,不能崇洋媚外,忘了自己的根!这叫西方文化入侵,中式喜服才应该是国人的首选婚嫁喜服。”
梁茶愣住了一会儿,但并没有太多考虑,便说出自己的想法。
“光耀叔,咱们要与时俱进,全世界都流行穿着婚纱西服结婚,钉金绣太老土了。除非......除非您能改良出年轻人喜欢的钉金绣龙凤裙褂。”
梁光耀顿时勃然大怒:“不是我老土,而是你们山猪吃不了细糠!无论从做工还是文化历史方面,钉金绣龙凤裙褂都是婚纱西服根本没法相提并论的。梁茶,钉金绣是古老的非遗文化瑰宝,你别把外面的东西当宝贝,自家的宝贝当麻绳。”
梁茶反驳:“光耀叔,我这是就事论事,我没说咱们钉金绣不好啊!只不过,婚纱西服是流行趋势。我知道您宝贝钉金绣,可是您的格局未免太小了。嘉怡必须读高中,不然一辈子困在朗村,就和您一样成了井底之蛙。”
此话一出口,梁光耀脸色比锅底还要黑,就差抡起一只铁砂掌赶梁茶出去。
嘉怡听舅舅越说越激动,梁茶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你们都别吵了,舅舅,你先忙,我会好好考虑的。”
那天,嘉怡和梁茶离开裙褂店。
二人走在朗村青砖石板路上,看着这座百年历史文化名村,心情十分沉重。
“嘉怡,我刚才说错了吗?龙凤裙褂已经落伍了,婚纱才是喜服的主流。
光耀叔也不出去看看市场,龙凤裙褂做工这么复杂,价格注定比婚纱昂贵。
刚才那件褂皇好多钱呢,那么高昂的价格都可以当收藏品了。咱们普通人家,谁买得起那么贵重的褂皇?”
嘉怡觉得自己有必要在梁茶思维混乱的时候提醒他:“梁茶,有时候主流不一定就是最好的。相反,小众的东西也不一定就是不好的。钉金绣是手工制品,舅舅一直坚持手工,而非机绣,这就是价格昂贵的原因,除了制作材料昂贵,人工成本也在里面。
钉金绣这门技艺始于唐朝永贞年间,而裙褂制作鼎盛于清。它是广府地区传统婚庆文化、美术、刺绣工艺、人体美学及服装设计的结合。绣片上五彩斑斓的精美图案,寓意尊贵吉祥、百年好合。梁茶,钉金绣是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绝美嫁衣。”
梁茶不再言语,而是细品嘉怡的这番话。
朗村保留了规模最大极具岭南特色的广府古村落,多年来形成了民间的婚俗村落。附近一带甚至更远地方的人家,过去但凡有婚嫁喜事,都会慕名而来,找梁光耀定做龙凤裙褂。
“梁茶,我舅舅对钉金绣的感情,已经不是一般的情感。
上世纪20至30年代,裙褂开始在民间兴起。一直到上世纪60年代出现全红裙褂,自此裙褂便成为了岭南一带婚嫁必备主流。裙褂是粤绣中的独特绣法,又称之为钉金绣。我舅这样的老手艺人,他们骨子里面都有传承中国传统技艺的使命感。”
梁茶没想到嘉怡对钉金绣如此研究,不免有些惊叹道:“嘉怡,厉害啊,理论知识这么扎实,难怪光耀叔舍不得放了你。”
张嘉怡眼神悠远地看着远处的一片果园,“自从西方婚纱文化渗透进来,裙褂的生意一落千丈,我舅一直坚守钉金绣这门手艺,他也挺不容易的。梁茶,你觉得十年后,咱们中国的钉金绣,龙凤裙褂会成为婚嫁喜服的主流吗?”
梁茶思考了一会儿,“刚才没听你说这些之前,我觉得钉金绣很有可能没戏了,现在觉得不会。嘉怡,咱们先别谈这个了,你必须读高中。班主任说了,如果你按照现在的成绩稳定发挥下去,将来考985、211,一定都没问题。”
“嘉怡姐,外面有人找你。”吉娜从外面进来,咋咋呼呼道。
张嘉怡突然惊醒,思绪从梦里一下子抽出。
“吉娜,谁找我?”
“好像是你男朋友!”
“是前男友!”张嘉怡纠正道。
吉娜拍了拍自己的嘴,唏嘘地“哦”了一声。
顾远在文旅集团门外停车场,看到张嘉怡出来,按了按保时捷汽车喇叭。
张嘉怡一眼望去,最新款的保时捷十分惹眼,车里那个人是顾远。
好家伙,果然傍上富婆了。
“怎么?开上保时捷了,特意来找我炫耀?”张嘉怡走近,故意揶揄了一句,“你成功引起了我的生理心理不适,满意了吧,那我走了。”
顾远一脸愧疚,拿出一张银行卡,“嘉怡,你等等,咱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期间我考了几个证,都是你给出的钱。房租、水电煤,钱都是你出的。这里面有二十万,拿着吧,是我对不起你。”
张嘉怡笑了笑,“听说你从公司辞职了?那么好的工作不要,年薪几十万呢!你确定以后不后悔?”
“既然选择辞职,我都已经想好了,今后也不会后悔。
游戏公司太卷了,每天比996还辛苦。整天坐在那边,腰和颈椎迟早要坏,搞不好前列腺迟早也要出问题。有时候一款游戏上线,熬通宵不回家都是常态。广州特别迷人,但是广州也特别残酷。嘉怡,我不想卷了,我只想躺平。”
“不错,全职当软饭男。友情提醒一句,永远会有比你年轻英俊的小鲜肉出现。这钱太脏了,不知道你用了多少个日日夜夜换回来的,谢了。”
“嘉怡,我知道你很看不起我,但是我觉得我没做错,谁都有资格选择想要的生活。嘉怡,你以后别那么卷了,工作永远做不完,钱也永远挣不完。其实,没必要证明自己很强,弱一点也没事。女人太努力,就不那么可爱了。”
张嘉怡一愣,这都是什么歪理,被富婆洗脑了吧!
“OK!谢谢你的提醒!记得多吃点肾宝片,别年纪轻轻就被女人毁了身体。”
“嘉怡,女人别这么刻薄,男人不喜欢这样的性格。”
“你管好你自己吧,当主人的玩具,迟早会被主人下一个玩具淘汰。”
2
张嘉怡倔强转身,眼泪留给了自己。
一个月前,顾远去健身房锻炼,竟被离异富婆看上了。
原本顾远是打算脚踩两条船,游走在她和富婆之间。
没想到纸包不住火,闺蜜陈曼丽去健身房体验九块九瑜伽课程,偶然撞见了他们在健身房的洗手间激吻。
张嘉怡收到那张照片时,在家里抱着马桶吐了半天。
这时,表姐梁晓丹突然打来的电话,“嘉怡,大忙人,有空吗?”
“姐,外婆怎么了?”
“外婆没事儿,老人家让我正式通知你,这次端午节必须回朗村。”
“姐,我端午节加班呢!文旅底下这么多旅游景区,忙不完的企划活动需要对接。”
“文旅集团里面上百号的人,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你就不转动了。咱们老广最重视端午节,你连续三年都没回朗村过端午,村里不知道多少人都在背后议论。”
“嘴巴长得别人的脸上,随便他们怎么说。姐,不入局,即破局。”
“嘉怡,孝道是每个中国人都应该具备的传统美德。”
“姐,你这是道德绑架!
你跟外婆说一声,端午节我要加班,抽空还要参加相亲交友会。”
梁晓丹一愣,问道:“你不是谈了一个大帅哥程序员吗?”
“姐,他死了!”
“死了?得了什么病啊?年纪轻轻的,太可惜了吧!”
“艾滋病!”
“什么?他在外面乱搞啊?”
“是啊!把自己搞死了!”
晓丹担心问道:“嘉怡,你要不去医院检查一下?”
“姐,先不说这个了,我单位这会儿忙着呢!”
梁晓丹无奈地摇了摇头,嘉怡每次都想出各种法子忽悠她。
说到底,嘉怡就是不愿意回朗村。
“嘉怡,前天村里的刘奶奶走了!”
“刘奶奶?咱们家隔壁开小卖部的刘奶奶?”
“是啊,小的时候我们经常去讨糖吃,刘奶奶从来不收钱。
隔壁邻居发现刘奶奶尸体的时候,老人家身上都有味道了。
嘉怡,刘奶奶出殡当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人真的会死。”
“姐,这些年你一直是外婆的说客,外婆给了你什么好处啊?”
“奶奶什么好处都没给我,奶奶年纪大了,能见一次是一次。嘉怡,希望你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你那个老同学梁茶从北京回来了,说是以后不回北京了,他们家房顶都炸了。他爸那个脾气,村里人都知道,一直望子成龙,没想到梁茶把工作辞了。”
提到梁茶,嘉怡心里咯噔一下。
“姐,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之前不是在北京当消防员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村里传出好多个版本。有人说梁茶在北京犯事了,被单位开除了。昨天我还听到一个奇葩的版本,有人说梁茶在外面瞎玩,得了一种不治之症。”
“不治之症?不会是AIDS吧?”
“好像就是AIDS,据说他谈了一个女朋友,他女朋友有AIDS。嘉怡,赶紧回来吃瓜吧!”
挂断电话,张嘉怡半天没回过神来。
下班后,陈曼丽约她一起出去吃火锅,吃着吃着两人变成了两个大苦瓜。
曼丽说:“我妈当年非要生我弟弟,说不生个儿子在村里没地位,抬不起头。现在我弟是学渣,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叫家长。你说我妈何必这么折腾呢?我妈自己是女人,但她看不起女人。
嘉怡,我平时跟孤儿似的,一到逢年过节,所谓的父母就冒出来跟我要钱。”
张嘉怡举起酒杯,脸色微醺:“你至少还有父母,我什么都没有!我爸不在了,妈跟人跑了。朗村对于我而言,根本不是家,而是人间炼狱。”
“嘉怡,你外婆是真心疼爱你。我每次回老家,我妈都会烧糖醋排骨,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爱吃呗,难得回去一次,你妈怎么也得装一装。”
“你高估了我妈,因为我弟弟爱吃糖醋排骨,她从来不记得我喜欢吃红烧肉。每次都是借着我的名义,给我弟做糖醋排骨改善伙食。小时候我全身上下都是杂牌子,我妈勒紧裤腰带都要给我弟买耐克阿迪。
嘉怡,我想通了,那个家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跟着自己的心走。我们都三十岁了,这个年纪再讨论原生家庭,是不是有点low了?”
张嘉怡并不认同,“快乐的童年可以治愈一生,不幸的童年需要一生治愈。原生家庭带来的创伤,不是随着年龄渐长就能消失的。曼丽,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妈狠心丢下我,跟着一个男人跑了。她为了一个男人,竟然不要自己的亲生女儿,她不配当妈。”
曼丽的眼泪打了个转:“我妈现在整天微信电话炮轰,让我在广州钓金龟婿。
她是惦记男方家的彩礼钱,这么做都是为了给我弟将来铺路。她的每一步都是算计,都是为了我弟的美好生活。嘉怡,不是每个母亲都是合格的母亲。”
“这就是我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的原因。我这么一个身心不健全的人,怎么去当一个合格的母亲?”
两人火锅没吃几口,吐了一肚子的苦水。这时,老夏突然打来电话。
“老夏,出来喝一杯?”嘉怡平时谨言慎行,借着酒劲豪情万丈了一回。
“嘉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外派驻村名单好像出来了。”
张嘉怡收起眼泪,目光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名单上面有我的名字?”
“嘉怡,我刚才陪王董事长在外面接待应酬,刚才路上他跟我说了下乡驻村的事情。坚守党员使命职责,扛起乡村振兴责任。全国上下都在发展乡村振兴,咱们文旅集团也在实施这方面的工作。
这次政府选中了一座六百多年村龄的古村落,由咱们文旅集团主要负责。嘉怡,你是朗村人,集团领导可能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选了你去朗村。”
嘉怡感到一阵窒息,艰难地问道:“老夏,这次驻村的时间是多久?”
“三年!嘉怡,我打这个电话给你,是提前跟你通个气。咱们这么好的兄弟关系,我个人给你一点建议。”
“老夏,你说,我听着。”
“如果你愿意回去,这个就不是问题。如果你不愿意回去,你要想一个领导没法拒绝的理由。既不会让领导心里有想法,又不会让领导面子上难堪。”
“老夏,谢谢你啊,我会考虑的!”
“你尽快想好,明天可能就要宣布人员名单了。领导决定让三名年轻党员,端午节过后直接下乡驻村。”
3
张嘉怡挂断电话,曼丽紧张问道:“老夏这么晚打你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夏今晚陪王董事长参加接待应酬,刚才特意从前方通风报信,这一次的下乡驻村名单上面有我的名字。”
陈曼丽脸色沉了下来,别人不知道张嘉怡害怕回朗村。作为她的资深闺蜜,她很了解朗村对于嘉怡意味着什么。
“嘉怡,要不你直接和领导说吧!”
“怎么说?告诉他们,我爸死了,我妈跟人跑了,我从小寄人篱下在舅舅家?外婆一手拉扯我长大?我对朗村只有不好的回忆?每次回去就会惊恐心慌焦虑发作?姐妹,我们都是职场打工人,只能绝对服从领导的安排。”
陈曼丽思考了一会儿,“要不私底下走动?让领导通融一次,这次就别把名额给你了。下一次,你一定首当其冲,这次机会先给其他的人。”
“明天见招拆招吧!”张嘉怡一脸无奈和疲惫。
次日一早,张嘉怡来到文旅上班。
吉娜匆匆忙忙跑来:“嘉怡姐,领导临时通知,让你现在去二楼会议室开会。”
“知道会议主题是什么吗?”
“领导层好像选出了驻村的人选名单,上午开会就是正式宣布名单。嘉怡姐,好奇怪,昨天一点开会的风声都没有,没想到小长假最后一天会通知驻村名单。”
张嘉怡心里明镜似的,领导层这么做,就是为了来一个即兴会议。
如果昨天他们通知今天开会宣布,一晚上说不定电话不断,大家都会思前想后。突然杀一个措手不及,人往往没有那个头脑去快速分析利弊关系,他们就掌握了开会的一个主动性。
不得不说,领导就是领导,她在他们面前顶多算一只小虾米。
“老夏还是挺讲义气的,嘉怡,早点忘记顾远那个浑蛋。作为你的资深闺蜜,我觉得老夏是个不错的择偶对象。你要是不喜欢,我可要追求他喽!”
“好啊,我最好的女闺蜜嫁给我最好的男闺蜜,这是人间喜事。曼丽,我不想谈恋爱了,更不想结婚了。”
“因为顾远吗?还是因为你在朗村那个白月光?”
“都不是!从我爸妈的婚姻当中,我没看到婚姻有什么好的。”
“过去大部分都是父母包办婚姻,夫妻感情好的不多,老一辈人估计都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也许对于他们而言,一年四季,一日三餐就是爱情。
嘉怡,你不能因为一个顾远,就将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都宣布死刑。我觉得老夏人就挺不错的,土生土长的老广州人,关键人长得也挺不错的。你要是真的不要,我可要主动出击喽!”
“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层纱。曼丽,我相信你可以拿下老夏。”
陈曼丽怪怪一笑:“算了,我可不敢招惹老夏,喜欢老夏的女人太多了,偏偏老夏是个情种,这些年吊死在你这一棵树上。
集团那几个喜欢老夏的,她们不敢惹你,因为你是文旅集团这几年的红人。如果我去追求老夏,她们就有了一个出气口。”
张嘉怡一脸疑惑:“为什么?”
“一来,我是你的闺蜜,欺负我就是欺负你,指桑骂槐。二来,我是人事部的小虾米,欺负我也没什么负面后果,我又是外地人,没人给我撑腰。”
“谁说没人给你撑腰?曼丽,我在文旅一天,就给你撑腰一天。”
陈曼丽感动道:“嘉怡,你说你要是驻村扶贫,我一个人在集团怎么活啊?”
........
半晌之后,张嘉怡脚步匆忙地走进会议室。
集团中高层领导都已经落座,会议室的投影仪上,主题是“古村改造实施方案”,副标题“以及如何让古村焕发文旅新生。”
王董事长看见张嘉怡,招手道:“小张,来,坐这儿。”
王董事长作为文旅集团一把手,向来和集团内部人员保持着边界感。
今天如此热情四射,张嘉怡脑子里面冒出了一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嘉怡,听说你是朗村人?”
“是啊!王董,难不成这次改造的村庄是朗村?”张嘉怡明知故问道。
“嘉怡,你说对了,看来没什么消息传不出去。”
王董事长一笑,会议室各个领导附和地笑了起来。
很快,由集团副总赵东开始主持这次会议。
“诸位,建设古村文旅,发展乡村振兴,带动村民持续增收,全国各地已经行动了起来。我们这次对接的村庄是有着600多年的村龄历史的朗村。
朗村自古以来是一座婚姻民俗古村,有许多非遗文化遗产值得深挖。企划部张嘉怡,正是土生土长的朗村人。嘉怡,你有没有想为大家介绍的,就当提前打个广告。”
张嘉怡思考了一会儿,问道:“赵总,为什么会选朗村?”
“朗村的村书记梁水根多次来市里找领导求助,你们村自古以来就是婚嫁用品生产的一个大村子,过去我们市里面一些人结婚,会专程去朗村采购置办。
电商事业兴起,朗村实体经济一落千丈。但是最关键的一点,现在年轻人结婚率太低了。我们接受这个项目,意义十分重大。”
“赵总,领导层选我是因为我是朗村人吗?”
“选你有三方面原因。第一,你是土生土长的朗村人,与村民对接沟通有优势。第二,你在企划部这些年,成绩斐然,大家有目共睹,我们认为你有这个实力做好这个项目。第三,年轻优秀党员下乡驻村,这也是你今后的一个履历。嘉怡,希望你通过这次驻村,在事业上能够突破自己。”
张嘉怡心里乱成一团麻,领导层已经做好了决定。他们不是和自己开会讨论,今天找她来开会,实则是通知她收拾铺盖前往朗村,开启下乡驻村之旅。
赵东见嘉怡一脸不悦,继续说道:“集团已经商量决定了,这次由你全权负责这个项目。朗村一旦发展起来,将来会带动朗村旅游经济发展,带动朗村村民经济收入的增长,可以解决村民的就业问题。嘉怡,这对于你和朗村都是一次机会。”
4
朗村被政府选中是个千载难逢脱贫的好机会,然而,张嘉怡无法接受集团这样的安排。
“赵总,文旅建设是集团的一块新业务,对集团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即便是由我来接手,也是从零开始学习,我觉得倒不如公平一些,给大家一个机会。相信集团内部一定有人愿意学习这块新业务,技多不压身嘛!”
“嘉怡,你不用再推辞,这是我们高层商议出来的决定,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作为土生土长的朗村人,与村民打交道可以发挥本地人的优势。这个端午节过后,小刘小王跟你一起去朗村。吉娜就算了,那丫头不是党员。
驻村周期为三年,你们做好长期驻村朗村的准备。小刘小王大学时期就是党员,这次下乡驻村对于他们年轻人是一种历练。”
“为什么是三年?”张嘉怡一脸不解。
“嘉怡,驻村扶贫没有三年是建设不出来的,短期之间建成一个漂亮的空架子是没有意义的,咱们要扶贫就要让朗村的老百姓腰包真的鼓起来。”
“为什么选择朗村?”
“朗村有文化基础,尤其是非遗婚姻民俗文化,值得我们文化挖掘传播。
朗村需要我们去拯救,我们要让这座老村落焕发出新的活力和生命力。
你应该知道朗村是周边村庄,经济发展最为落后的一个村庄,过去可不是这样衰败。嘉怡。作为朗村人,你去做这件事情,我们认为更加有意义。”
这些年,张嘉怡在文旅集团,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那个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
即便她现在告诉他们,从父亲过世当天开始说,人和人之间是无法共情的。
王董事长似乎察觉出来什么,“嘉怡,有什么条件可以开口,我们会酌情考虑下乡驻村人员的待遇问题和个人问题。小刘小王都还是单身,家里应该没问题。
嘉怡,你这儿是不是有什么难处?男朋友那边如果有问题,可以和他好好沟通。这个项目意义重大,体现青年扶贫干部的担当与奉献精神。多方共同努力下,帮助乡村农民实现脱贫。
保护乡村绿水青山的同时,我们要将朗村的婚庆产业全面带动起来。朗村外出人口比例是附近村庄最严重的,村民抛家弃子去城里打工,老人孩子留守。实现乡村振兴的同时,让村民发自内心拥有安全感和幸福感,这是我们做这件事情的意义。”
王董事长一番话,说得张嘉怡无言以对。会议结束之后,憋在心里的话,堪称有苦难言。
“嘉怡,领导怎么说的?”陈曼丽鬼鬼祟祟冒了出来。
“驻村消息传了好几天,没想到我是那个女主。刚才领导决定,由我带队,小刘小王跟着,三个人一起前往朗村,下乡驻村时间三年。”
“什么?三年?疯了吧?咱俩要分开三年?要不你把我也带去朗村吧!”
“曼丽,我现在一想到马上要回朗村,感觉度日如年。”
......
张嘉怡坐在办公室,突然收到舅舅发来的微信,通知她端午节会回去吃龙船饭,思绪一下子又回到了朗村,来到了舅舅的裙褂店。
舅舅说:“中国人讲究好意头,结婚是人生大喜,更得讲究。女子出嫁以裙褂为主要礼服,裙与群,是谐音,寓意儿女成群。裙褂上绣有龙凤花鸟等吉祥图案,在广东话中,呈祥与情长,是谐音,代表着龙凤呈祥、永结同心的祝福。”
舅舅拿出一件名贵的褂皇,金银丝线绣出的图案细密扎实,饱满生动,在灯光下璀璨夺目。
舅舅告诉她,制成这样一件嫁衣,需要一年多的时间,其中最难也最费时的就是刺绣环节。褂皇之所以被称为“皇”,因为它的密度高达100%,裙褂之中以“褂皇”最为名贵。
舅舅说无论将来她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她的命运就像一件裙褂,需要一针一线制作而成,并非一朝一日可以促成。
舅舅的裙褂店五颜六色,光彩照人。舅舅不喜多言,嘉怡也无需配合他说一些无聊的话语。很多时候,舅舅制作裙褂,嘉怡就在一旁写作业。她经常看见舅舅擦手,曾经扒拉着小脑袋问过舅舅原因。
为确保每一件裙褂的图案对称流畅,光泽持久,刺绣的时候手上不能有汗,否则会让金银线氧化变色,影响裙褂的美感。
舅舅是个有匠人精神的手艺人,然而时移世易,一段时间传统裙褂逐渐被年轻人视为“落伍”,舅舅的裙褂店生意一度萧条。
潮流变迁的背后是观念和审美的变化。舅舅多年一直制作传统裙褂,属于早期的款式,宽袍大袖,现代新娘喜欢款式修身,展现苗条身材。
有一次嘉怡问舅舅为什么裙褂不可以从宽袍大袖变成修身款式适应当下年轻人的审美?一句话似乎点醒了舅舅,舅舅关店数日思考这个问题。
再次开门营业以后,店里裙褂开始了变革。舅舅通过颜色、搭配、剪裁等数十道工序,加入了斜肩窄腰的时装元素,对传统裙褂加以改良,很快就契合了当下年轻人的喜好。
舅舅店里的生意好了起来,舅舅将这一切功劳归于嘉怡,心里也动起了想让嘉怡以后继承钉金绣的想法。
一天,舅舅领着她在店里学习制作龙凤裙褂,舅舅说中式裙褂最早是母亲为女儿亲手缝制的嫁衣,一针一线都是长辈对儿女的美好祝福。中式裙褂礼服美在精工细作,更美在情深意长。
随后,舅舅从斗柜里面拿出了一套精美嫁衣,如同父亲一般慈爱。
“嘉怡,舅舅已经为你准备了一身龙凤裙褂,等你长大出嫁的日子,让你舅妈给你换上。穿上它,舅舅希望你婚姻美满,子孙满堂,也希望你将钉金绣这项非遗文化传承下去。”
.......
前段时间,梁茶帮梁光耀拍了一个视频,当天收获了几十万的点击率。
这几天梁茶正在策划,打算给光耀叔量身定制一个视频账号,拍一些他和徒弟们制作裙褂的日常发布到网上,让更多的年轻人了解粤绣中的钉金绣,了解龙凤裙褂,了解岭南一带的新中式婚姻民俗。
“光耀叔,上周那条视频现在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一百万了,咱们要一鼓作气继续传播钉金绣文化,以后线上线下都可以承接业务,带动咱们整个朗村的婚礼婚庆喜事用品销售额。”
“这些都是你们小年轻喜欢的,我们这些老古董跟不上时代了。别费那个劲儿了,我就老老实实做裙褂就行了。”
“光耀叔,酒香最怕巷子深,互联网是最快讲钉金绣推广出去的有效渠道。”
梁光耀一辈子在店里制作裙褂,不喜欢抛头露面,村主任梁水根传达了上级领导的会议精神,政府让他培养一个钉金绣的推广大使出来,说是这年头酒深就怕巷子深,一定要让钉金绣出圈,被更多的年轻人了解并且追捧,说是中国文化自信的体现。
他不懂那些深奥的大道理,但是他知道钉金绣被西方婚礼服饰严重冲击过,那些年他险些改行,都是内心一股信仰支撑着他走到了现在。
他曾经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中国人结婚再次穿上喜服,穿上咱们老祖宗传承下来的龙凤裙褂。
国外的婚纱礼服虽好,但是咱们的龙凤裙褂丝毫不逊色,国外的月亮未必就比国内的月亮圆。
这些年,这股子气一直在梁光耀的胸口萦绕不停,今天终于觉得扬眉吐气了一回。
半晌之后,梁光耀长吁一口气:“朗村的婚嫁用品都没人来采购了,有些人家的喜糖都卖不出去,全部都烂在了仓库里头。”
“光耀叔,现在不光年轻人,中年人都喜欢网上购物,实体经济确实不如从前。咱们朗村的婚嫁喜事用品生意,如果再不与时俱进,就要从舞台上淘汰了。
龙凤裙褂的款式也需要改良,现在到处都是改良款的旗袍、汉服。不是年轻人不喜欢传统文化,而是传统文化也需要取悦年轻人。”
这些道理梁光耀不是不懂,只是一直以来,他认为好手艺,不愁没有人看见。现在,他意识到自己想错了。
“光耀叔,好东西不被人看见就失去了意义。钉金绣这么好的文化瑰宝,一定会有很多很多年轻人喜欢。”
梁光耀沉默了数秒答应了,问道:“梁茶,你这回真不打算回北京了?你爸妈能答应吗?”
梁茶目光坚定道:“光耀叔,他们不答应,我也会留下来,朗村需要我。村里人日子太苦了,我想帮助大家脱贫。”
“就凭你和阿杰?”
“光耀叔,用不要多久,村民口袋会富裕起来。我们打算建立农村电商,帮助村民自产自销。现在短视频这么火,我们会专门培训村民,教会他们直播带货。您别小看我们年轻人,我们一定干出一个样子给大家伙儿看看。”
梁光耀笑了笑:“梁茶,阿杰,我等着看到朗村脱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