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的烟雾迷了眼,桑竹拼命跑着,她不知道要去往何处,但直觉告诉她,跑下去,不要停。
不知过了多久,烟雾散去,她停了下来。
永安城外,战火纷飞,无数兵器相接的人群里,她看到了父亲和三哥的身影。
桑竹来不及多想,随手捡起把残刀朝人群跑去。
就在这时,城门突然打开了,萧澈头戴王冠,一身玄衣,缓缓走了出来。
他轻轻抬手,一辆载着十字木架的马车缓缓驶出,而当桑竹看到十字木架上的人时,恍若五雷轰顶。
“桑庄主,令爱的尸体还在孤手里,若你们继续攻城,孤不介意将令爱碎尸万段。”
桑竹手里的刀猛然落地,刀刃撞击地面,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明白了,这是上一世她死后发生的事。
画面一转,父亲抱着她的尸体回家,在易攻难守的险要山路上,遭到夜国军队伏击,腹背受敌。
父亲为护她的尸首,被带毒暗箭射中,当场身亡,而三哥断了一条胳膊,奋死杀出重围,山庄众人死伤惨重。
“不!”
眼睁睁看着一起长大的山庄弟子一个个倒下,桑竹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哭着扑倒在父亲身边,想要去触碰父亲,双手却直接穿透父亲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眼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倒下,无能为力之感让桑竹痛得无法呼吸。
突然,一阵群马嘶鸣由远及近,她远远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身披银色铠甲,策马而来,和夜国军队厮杀在一起。
横尸遍野的场景模糊成一片血色,刺眼的殷红褪成了苍茫的白。
桑竹眯了眯眼,放眼望去,皑皑白雪铺满大地,光秃秃的柳树下伫立着一个风姿绰约的身影。
那身影披着月白大氅,就那么静静站在她的坟前,什么也没说。
虽然只是个背影,桑竹却十分确信他就是那日身披银甲支援三哥的人。她想上前看看他是谁,却发现无论怎么往前走,总是和他隔着一段距离。
直到大雪落满削瘦的肩头,男子轻轻抚上墓碑,终于开了口:“对不起,我来晚了。”
“如今夜国已灭,那人也死了。”男子顿了顿,声音似是带着笑,“以前你总夸大哥是世上最温润的人,可他竟亲手剐了那人一千零一刀。”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或许,最该死的是我。”
桑竹回想前世,实在无法找出背影的主人,若非要对号入座,她十分不愿意承认一个事实,这个背影,很像萧澈。
不!绝不会是他。
“你是谁?”桑竹试探开口,即便知道对方不可能听到,她还是不甘心,她一定要证明,这个人绝不会是萧澈。
“你到底是谁?”
回答她的是一阵头痛欲裂。
随后,一道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桑竹缓缓睁眼,入眼的是一片湛蓝的天空……和一张青面獠牙面具。
在她喊出声之前,大手已经提前覆上了她的嘴,青面獠牙靠近她,低声道:“若不是我昨夜救你一命,你现在怕是已经烧成黑炭了,现在我们在广安王房顶上,若不想被发现最好不要鬼哭狼嚎。”
见她点头,面具脸才松了手。
“你明明可以把我带到别处,为何非要在这里?”
面具脸一愣,没想到这女人关心的竟是这么无聊的事,哪怕问问他是谁,亦或为何要救她,甚至火势怎么样了,都比现在这个问题对她更有用。
他两手一摊:“跑不动了。”
桑竹点点头,脑子逐渐清醒,也懒得计较他是否在胡扯。
昨日被关入柴房后,有人故意把门窗从外面钉死,并在屋外浇了烈酒,想一把火烧死她。
而她恰巧从门缝看到了纵火人的脸,正是姜芷烟的丫鬟小翠。待小翠走后,她本有办法逃出去,却不想被房顶掉下来的瓦片直接砸晕了过去。
想到这里,桑竹狐疑地看向面具脸,幽幽道:“昨夜那个刺客就是你吧?”
不待他回答,又接着说:“把柴房踩了个窟窿,导致我被砸晕差点烧死的人也是你吧!”
面具脸不置可否,毫无愧疚之意:“不然我吃饱撑的救你。”
“不过我也帮你报了仇,咱们两清了。”
桑竹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刚要询问,却在一个眨眼间,面具脸早已不知所踪。
她看了看天,太阳刚刚升起,时辰还早,今天萧澈会带姜芷烟回门。
做事赶早不赶晚,她要提前在半路设埋伏,杀了这对狗男女。
“桑竹?”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桑竹转身,来人一身窄袖黑衣,英朗的眉眼带着担忧,乍一看去,俨然一个生人勿近的冰冷公子。
桑竹一喜:“桑且,你怎么来了?”
没有温度的面容终于稍稍松动,上下打量桑竹,皱眉道:“春华半夜急信,说你葬身火海了,但义父说你祸害遗千年,让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桑竹无奈扶额,“春华这丫头定要担心坏了。”
不过爹说得不错,她这个祸害,确实很可能遗千年。
“你大清早为何会在这里,萧澈人呢,大火里的尸体是谁?”桑且冷着张脸发出一连串质问。
“先不说这些。”桑竹很会抓重点,扯着桑且的袖子问道:“你说的尸体什么意思?”
桑且摇摇头:“春华信里提到的,说是你。”
想起不久前面具脸说帮她报了仇,桑竹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具尸体大概就是小翠了。面具脸可以随手救人,也能毫不在意地解决一个与自己无关之人,着实危险。
不过她很快就把这些抛之脑后,对桑且道:“你来了正好,和我一起去杀个人。”
桑且歪头:“谁?”
“萧澈。”
桑且挑了挑眉,心下了然,淡淡说:“好。”
桑竹放松地舒了口气,有桑且在,她安心了许多。而旁人也肯定想不到,这个常年摆着一副莫挨老子表情的冰块脸,其实是个女子。
自认识她以来,她就总是一副男子打扮,平时沉默寡言,独来独往,桑竹没见过她为任何事伤心,也没见过她因任何事快乐。
不过桑竹早就习惯了,她思忖着,萧澈武功不差,加上他随行会带许多侍卫,桑且武功虽高但架不住人多。
为确保万无一失,桑竹先回房拿了些东西,这时桑且也把春华找了过来。
一见到桑竹,春华抱起她就哭:“小姐,你竟然还活着,我以为你被大火烧死了,你都不知道,我……”
“我这不好好的,别哭了。”桑竹食指覆在她嘴上,要是不阻止,这丫头能在她面前哭上一整天,“被烧焦的是小翠。”
二人对视,春华瞬间明白了什么,原来这场大火是小翠放的,只是自家小姐厉害,让这贱人偷鸡不成蚀把米。
春华恨得咬牙切齿:“真是晦气,我竟然瞎眼把她抱回来了,这就拿去把她喂狗!”
“桑且,你去帮着些春华,我先行一步,一会儿安民巷见。”
说完,桑竹便火急火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