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知靠在窗边，听着电话那头的姜纯梦说话。
这还是洛颜第一次听到姜纯梦的声音。
“阿知，我今天做实验时，数据算错了，出去吃个饭，回来半个实验室都烧没了，我快吓死了。”
姜纯梦的声线温温柔柔，还有点怯怯的，很容易让人生出怜爱之心。
恍惚中，洛颜只觉得，是个男人应该就会喜欢这样的声音吧。
傅知果然声音有了几分紧张，“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就是教授气坏了，刚才还训了我半小时。”
姜纯梦似乎还小小抽泣了一下。
傅知淡淡道：“他有什么可气的，明天我让杨助理再给你们实验室打一笔钱，重新翻修一遍，你没受伤就行。”
姜纯梦小声道：“可是你前段时间才为了我，给学校捐了那么多钱呢。”
“那只是小钱，只要你的学习顺利就行。”
“阿知，你对我真好。”
傅知的声音是难得的温柔，“你在那边也得学着照顾自己。”
“你给我买了波士顿最好的公寓，还给我请了保姆照顾我起居，我都快被养成生活白痴了。”
“这样不好么？”
“不好，因为你不在。”姜纯梦的语气似是在撒娇，“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们都好几个月没见了。”
“等我忙空了就来。”
虽然只是简短的对话，但洛颜的心却像是被刺入一根细针，没那么疼，却足以让她持续隐隐作痛。
原来傅知对喜欢的人，就像电视剧里演的完美男友一样，温柔又耐心。
不管姜纯梦犯了什么错，他都最大程度包容。
砸了足以上新闻头条的钱，却告诉姜纯梦，一切都是小事。
但是他对她呢？
只有咄咄逼人的算计，只有蛮横无理的占有。
就算是他对她的欲望，也说不清究竟是不是她和姜纯梦有几分相似。
当她和他在隐秘的地方极致亲密的时候，他看到的，真的就是她吗？
这就是爱跟不爱的差别么？
洛颜慢慢站了起来。
一时间说不清楚，这种沮丧和难过，到底是因为自己被迫成为替身，还是看到了原来被人爱着，可以是这样的幸福和自由。
傅知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到洛颜已经走到门边。
他出声，“你去哪儿？”
洛颜没有回头，“傅总，加班已经结束了，我是普通员工，该回家休息了。”
他握紧手机，“那个企划案没有做完。”
洛颜笑了笑，“企划案初稿我已经放在桌上了，有什么问题总监会对接的。”
“你的手背……”
“早就好了，我不是什么娇气的人。”
身后的傅知没再说话。
“初稿已经送到，我就先离开了，傅总。”
洛颜的语气变得客气疏离，和刚才放松坐在地毯上吃外卖的仿佛两个人。
她走出总裁办公室，直到关上门，也没有再听到傅知的声音。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轻松。
她走回办公室，“总监，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程婕似乎刚接完电话，一脸郁闷。
“傅总刚打电话，说我们的企划案问题很多，我寻思着这不是初稿么，改进空间必然有很多，不过他说不用加班，明天再说，管他的，我也想回家了。”
洛颜笑了笑，跟程婕道了别，径直下了楼。
刚走到楼下，就听到两声哈雷摩托车特有的鸣笛声。
秦安跨坐在摩托车上，对着她露齿一笑。
洛颜一怔，“不是让你陪青青吃饭么？”
“我俩已经吃完了。”他又补充道，“我让助理送你朋友回去了，她很安全。”
听到夏青顺利回家，洛颜松了口气。
秦安把另一个头盔举到她面前，“走，我送你回家。”
就在这时，熟悉的黑色迈巴赫缓缓行驶到两人面前。
杨助理从驾驶席下来，走到两人身边，彬彬有礼地先跟秦安打招呼，“小秦总晚上好。”
随即又看向洛颜，“颜小姐，请上车。”
洛颜侧了侧身，透过后座车窗，能模糊看到傅知的脸。
他就是想把她随时控制在身边。
凭什么？
秦安也看了眼迈巴赫，眯了眯眼，“怎么？员工下班了，老板还得管去向？问题是——”
他嗤笑了一声，“他管得着吗？”
杨助理不卑不亢，“小秦总说笑了，老板送颜小姐只是顺路。”
洛颜接过秦安递过来的头盔，“抱歉，我跟傅总不顺路，杨助理，谢谢你，我有朋友接，就不劳烦傅总了。”
杨助理见洛颜系上头盔，干脆地坐在了摩托车后座上，面露难色，却也只能回到车上，再度汇报。
不知傅知跟杨助理说了什么，车子缓缓启动，没有再等洛颜。
洛颜的脑海里不自觉地飘过一个念头，如果是姜纯梦拒绝他，他会这么快离开吗？
秦安骑上摩托，“颜颜，你在发什么呆。”
洛颜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加班加傻了，刚才脑海里冒过一个蠢念头而已。”
“那你抓紧了，我们现在出发。”
洛颜还没回应，秦安就一踩油门，冲了出去。
他骑着摩托车，很快超过了迈巴赫，还顺便扭头，挑衅地给迈巴赫比了个中指。
“秦安，你没事给傅知竖中指干吗？”
“谁让这个万恶的资本家让你加班，这不得给他好看。”
秦安的语气很是幼稚，洛颜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不怕他回头报复你？”
“他能在小叔头上动土？”
秦安轻快的语气感染了洛颜，摩托车的高速行驶，让风“呼呼”吹在她脸上，心中的烦闷突然也消解了不少。
她心中暗想，以后有多余的钱了，一定也要买辆摩托车，心情不好就去骑一骑。
*
那晚的拒绝后，洛颜感觉到傅知的态度又冷淡了几分。
从前傅知要求她必须每次去办公室汇报自己一周的助理工作，但最近好几次去办公室，杨助理都将她截在外间，接过了她的工作报告。
她自觉不再靠近。
如果真能跟傅知就这样划清界限，也许并不是什么坏事。
但让她有些出乎意料的是，没过两天，在会议室烫伤她的手的新晋副主编，就因为一个小小的过失，被降了百分之五十的薪水。
洛颜自觉不去联想这件事跟自己的关联。
毕竟在高层眼里，她被烫伤只是一件小事。
但生活总是有些奇妙，她越想避开一些人和事，却越没法躲开。
在她接到去C市出差的通知的前一天，执行总编将众人召集在一起，说是要开个欢迎会。
夏青悄悄跟洛颜咬耳朵，“咱们杂志社要空降什么新领导吗？还特意开欢迎会。”
洛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旁边的同事也在兴奋地交头接耳：
“我听说了，管理部门最近出了新规定，要求每一个时尚杂志社都需要聘请一位艺术顾问，艺术顾问可以是兼职，但一定得专业。”
“好像我也听到这个说法，那今天八成就是欢迎这个艺术顾问了，也不知道咱们杂志社请了谁，会不会是个帅哥。”
“你别傻了，既然是专业领域的，那肯定是七老八十的老头了。”
“也指不定是个刻薄的老太太。”
…...
就在众人小声讨论期间，执行总编走了进来，一脸喜气洋洋的表情。
“各位，我们杂志社新聘请了一位专家做我们的艺术顾问，请大家掌声欢迎。”
洛颜打起精神，跟大家一起鼓掌。
但当那个长身玉立的熟悉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洛颜愣住了。
竟然是顾斐。
顾斐今天穿着一件燕麦色的高领毛衣，米色长裤，将他整个人的气质衬托得更加温润。
他缓步走到会议室中间，温和一笑，“大家好，我叫顾斐。”
人群中，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竟然是T大那个大名鼎鼎的艺术系教授！他竟然愿意给我们杂志社做艺术顾问！”
“前段时间我们杂志不是还给顾教授做了个专访么，来给我们做艺术顾问，一定是觉得我们杂志做得好。”
“他长得好帅，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大学禁欲风教授。”
……
对于会议室的议论，顾斐不以为意，依旧笑得温润。
有一个同事大着胆子问道：“顾教授，我听说您之前只醉心于学术，为什么最近愿意出来接受采访，也愿意来我们杂志社做艺术顾问呢？”
这个问题也问出了在场大多数人，包括洛颜的心中疑惑。
在洛颜的记忆里，从认识顾斐开始，他人生的大部分兴趣，都在知识上。
大学时是埋头学习，进大学后就是一门心思研究艺术文化。
之前和洛颜一个社团，也是因为这个社团研究欧洲文化。
之前接受采访，可以说是看在跟她的交情上，那这次做艺术顾问呢？
旁边的同事小声说道：“这种问题问出来了也没什么意思，顾教授那么大牌的学者，肯定是要么迫于学校的压力，要么就是缺研究经费了，出来兼个职呗。”
周围人都默默点了点头。
连洛颜都暗自赞同，《QUEEN》杂志社自从被傅氏收购后，经费又多了很多，说不准顾斐是真的来帮T大赚经费的。
下一刻，顾斐抿唇一笑，视线遥遥落在坐在角落里的洛颜身上。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的……朋友。”
洛颜的后背一僵。
“说来也要感谢她，之前我接受了她的采访，通过她，接触了《QUEEN》，觉得杂志社的艺术理念很超前，有助于我更好理解当代艺术理念，所以产生了想和杂志社合作的念头。”
顾斐说的谁，杂志社全体人员都知道。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扫向了洛颜。
洛颜没想到顾斐会这么大方地提起两人的交情，顿时耳朵忍不住微红。
执行总编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那咱们还得感谢洛颜帮忙，为咱们杂志社请到了业界大牛做艺术指导。”
执行总编这句话一出，洛颜只得站了起来，努力露出一个镇定的笑容。
“总编您说笑了，顾教授虽然是我的学长，但之前顾教授能接受采访，这次愿意做艺术顾问，更多是因为对咱们杂志社的认可。”
洛颜话说得客气，执行总编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顾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光里似有一丝失落。
但他没有再把话题落在洛颜身上，转而开始简单说起自己对时尚行业的一些理解。
夏青压低声音，“没想到采访后，咱们还能跟顾教授共事，这可真是缘分。”
缘分？
如果是顾斐订婚前，她一定会觉得这是天大的缘分。
但现在她已经下决心远离了，没想到又跟顾斐以这种形式有了交集。
到底是缘分还是孽缘？
这个欢迎会，洛颜终究是坐立难安。
欢迎会一结束，她便赶紧溜回了工位，不想和顾斐打太多照面。
杂志社对顾斐的到来很是重视，虽然他只是兼职，不常来，但还是为他准备了一间办公室。
执行总编带着顾斐熟悉杂志社，又带他去看办公室。
“顾教授，今天傅总有点公务外出，不能亲自接待，还请见谅。”
“没关系，我今天就来熟悉一下，傅总贵人事忙，不见面也没关系。”
顾斐侧身，发现自己办公室的百叶窗帘缝隙看出去，正好能看到洛颜的工位。
此刻她正对着电脑里的资料发愁，一副苦瓜脸的模样。
顾斐的唇角不自觉有了一丝笑意。
执行总编本来担心怠慢这个大教授，没想到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松了口气。
办公区另一侧。
洛颜埋头整理明天出差要用的资料。
这次的非遗文化企划正好撞上了杂志社的四月刊。
四月对时尚杂志来说是比较重要的月份，大部分重心都移到了这上面。
加上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企划，到头来能分给非遗文化项目的并不多。
这次出差，程婕只让她和生活部的陈总监，以及另一个生活部女同事一起。
陈总监向来是个甩手掌柜，大部分事情便落在了她身上。
好不容易整理好资料，她已经有些头晕眼花，便起身朝着茶水间走去。
她一边揉着肩膀，一边翻找着茶包。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将一杯泡好的绿茶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只当是同事，顺手接了过来，“谢谢啊，我正在找这个绿茶。”
一抬头，就看到了顾斐温柔的脸。
她先是一怔，随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腰撞上了柜子，疼得她皱了下眉。
“小心。”
顾斐眼里有了担忧的神色，想伸手扶她。
洛颜不着痕迹地站到了一旁。
“顾教授，真巧啊，你也来茶水间吗？”
顾斐慢慢收回手。
“你一定要跟我这么客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