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然进入盛夏,京城的天亮得很早,此时不过寅时四刻(凌晨四点),天边就已经有了濛濛的亮光。
今日的京城起了薄薄的雾气,启明星在薄雾的笼罩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为闷热的夏日增添了一丝凉意。
午门外,一众官员已经等候在外。
丞相站在一众官员的最前面,他的面色有些不好,像是一夜未睡的模样,虽然他面上还带着笑容,但那笑容中带着深深的疲惫。
而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另一列第三位,面色红润,满面春风的沈和疆。
尉迟海宴斜斜地瞥了一眼沈和疆。
“沈大人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沈和疆面色不变,不动声色地把话推了回去。
“不比尉迟大人,令郎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看着尉迟海宴那更黑了的脸色,沈和疆感觉心情甚好。
卯时,是众官员上朝的时间。
看着坐在正中那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众大臣跪下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而立在一旁的德公公身穿大内总管的服制,用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喊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御史大夫顾谨出列。
“臣有事要奏。”
看到顾谨出列,皇帝的神色闪过几分戏谑。
“准。”
顾谨对皇帝的神色恍若未闻。
“民,国之根本,民生之事乃是重中之重,然臣昨日听闻一事,简直是骇人听闻。”
言罢,顾谨将吴大一案陈述给皇帝和众大臣听,随后补充道:
“臣以为,此事绝不可姑息,蒙陛下圣恩,罪人吴大已经落网,但其女吴盼娣依旧下落不明,买家也未落网,望陛下派人严查买卖良家子一事,为我南月国铲除毒瘤。”
随后,沈和疆出列。
“陛下,臣以为顾大人所言甚是。此事臣也有所耳闻,昨日犬子借宿于同窗家中,恰好亲历此案。”
随后沈和疆面露迟疑,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只是犬子是听到吴大一家人的呼救声才赶去救援的,那要杀害吴大一家人的黑衣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不像是普通歹人,臣认为此事大有蹊跷,如今犬子已经卷入其中,臣担忧犬子安危,望陛下允许臣彻查此案。”
说完,沈和疆就对着皇帝深深拜下,做足了一个担忧儿子的父亲的姿态。
还不等皇帝说话,户部尚书卢仁出列。
“臣以为此事不妥,虽然沈大人领兵打仗的本事臣等都敬服,但术业有专攻,臣认为此案应该交给专业人士。”
沈和疆冷冷地看了卢仁一眼,卢仁的妹妹就是丞相夫人,所以卢仁的心思昭然若揭。
有了卢仁的铺垫,刑部尚书严正也出列。
“陛下,审理案件是臣的职责所在,臣愿意为陛下分忧。”
此时严正虽然低着头,但众人都能看到他难看的脸色。严正没有儿子,只有一女,嫁给了尉迟清晨,已经亡故,若不是为了他的两个外孙子,他也不愿意趟这潭浑水。
看着下面的官员各执一词,皇帝不禁冷笑,这就是他的好臣子,一个两个,拉帮结伙,全然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再添一把火吧。
只见皇帝面上还是一派温和。
“诸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那这个案件就由沈爱卿和严爱卿一同查吧。”
皇帝这话,虽然在沈和疆意料之中,但还是让沈和疆有些心凉。毕竟任谁知道自己领导打着让自己和敌人两败俱伤的想法都不会开心。
众大臣虽然心思各异,但皆是高呼。
“陛下圣明。”
此事也就算在朝堂过了明路了。
然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沈府,一大早,沈岁安就备好了礼物,要上门拜访江书文,算是给他压惊。
同行的还有沈岁宁和沈年年。
谁成想三人到了却得知,昨日江书文回来就被吓得发了高热,如今刚退烧,正睡着呢。因此沈岁安三人只是放下礼物,寒暄几句就离开了。
难得出来一趟,三人就决定逛一逛再回府,马车行至大理寺附近,正好看见一伙人在拉拉扯扯。
沈岁安低声和沈岁宁耳语。
“看样子是吴大一家人。”
听到这话,沈年年瞬间起了兴趣。
【在哪呢在哪呢,让我看看。】
沈岁宁无奈地笑了笑,吩咐追风把马车赶着近一点。
只见吴大带着枷锁,身上还沾着臭鸡蛋液和烂菜叶子,两个捕快一左一右地压着他,看样子应该是刚被压着游完了街,此时的吴大正歇斯底里地怒吼着:
“贱人,你说什么,你竟然想与我和离!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外面有野男人,对不对,你个不守妇道的贱人!”
而吴赵氏,不,现在应该是赵氏了,她还是像一尊木偶,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和在那里面红耳赤,喘着粗气的吴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年你强行玷污了我,逼迫我嫁给你,那时候我选择了认命。”
说这句话的时候,赵氏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一眼,没有任何起伏。
“后来我得知你卖了盼儿,从那之后我夜夜梦见我可怜的女儿,她哭着喊着,说她好疼。”
说到女儿,赵氏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自小所学的,就是顺从父亲,顺从丈夫......但我自己呢,我的女儿呢......如果我自小学的都是错的,那我和我的女儿又算是什么呢?”
赵氏的眼角流下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她像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这个世界。
“就算你不自首,我也会告发你,没有第一时间告发你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我会去找我的盼儿,而我和你,我的盼儿和你,从此之后,再无干系。”
赵氏的身形看起来有些佝偻,她转身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对于身后吴大的咒骂声恍若未闻。
但那些押送他的捕快可不会和吴大客气,直接抄起来一根树枝,狠狠地抽在了吴大的身上,很快,吴大的叫骂声就被痛呼声代替了。
而马车内,沈岁安和沈岁宁都没有说话。
沈岁宁想到了那三具从丞相府抬出来的女童尸体。其中那具八岁女童的尸体上布满了鞭痕和烫伤,半边脸更是被刀子划得鲜血淋漓。
赵氏是找不到她的盼儿的。
人总是要为了自己的一念之差付出代价。哪怕这个代价过于沉重。
“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