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之外,太阳当空,风暖日晴,天朗气清。
阳光刺得骆成白眼睛生疼,他眯起眼环看四周,和在古堡房间经历的紧迫和恐慌相反,这里松弛而悠然,他像是闯进另一个世界一般,愣愣的,一时间还不适应。
警方守着大门,警戒线外堵了一大群电视台记者和SNG采访车,吵吵嚷嚷的,很像菜市场。有记者发现他们,扛着摄像机跑过来,紧接着所有人都往这边跑。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赶紧制止,一边扯着嗓子劝退记者,一边和郁临说话。郁临跟他们打个招呼,带了个小警察,催促温希和骆成白上警车。
四人一上车,郁临就问,“二位,咱去哪儿啊?”
“长雾大街,梦境事务所。”温希说。
“长雾大街?没听说过啊。”准备开车的小警察调出导航,一搜索,发现真有这个地方,就是位置偏僻,离他们很远。
“你不是说要出梦境吗?”骆成白问温希。
“我有说吗?”温希反问。
“……”
“梦境?”郁临通过后视镜看骆成白,“你们在说什么?”
温希转移话题,“郁警官,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信我们吗?”
“直觉。”郁临干脆地说。
“我不信。”温希也干脆。
郁临懒洋洋地笑了一下,“原因,第一,就是之前你说的疑问。第二嘛,常小姐要想杀沈泽浠的话,不必非要等婚礼吧?还给自己留下个目击者。第三,这几天,从常小姐回国之后,常小姐和沈泽浠的一举一动几乎被实时播报,虽然二人演戏的成分居多,但我真没看出来常小姐对沈泽浠有任何厌恶和杀心,刚才我说了常沈两家的事,常小姐茫然不知的表情不像是假的。当然,如果常小姐演技瞒天过海的话,那就是我判断失误。不过,我一向对我的判断很有自信。”
温希不置可否。
“温小姐,你问完我了,我也问你一个问题。”郁临收起笑容,语气转冷,“你怎么知道凶手在哪?你那块怀表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看完它之后脸色就变了?还有,你们说的‘梦境’,是什么?梦境事务所,又是什么?”
被问及这些,温希面不改色心不跳,也没有避而不答,只说,“你一会儿就都知道了。”
郁临:“……”
如无必要,温希不想向梦境里的影像解释关于梦境的事,尤其是梦境事务所的存在。
没人再说话,车里一片安静。
开车的小警察按着导航,千米内拐了四五个弯后,在高架桥上开得飞快。警车后边还跟着一辆警车,再之后是媒体记者们的车。
一大长串各种车,在桥上风驰电掣,这让骆成白想起他刚进入梦境的第一个晚上,他载着沈泽浠飙车的场景,也是浩浩荡荡的车群,也有警车,不过是交警的。
当时他和沈泽浠两个人相互还看不上呢。
他收起视线,眼皮耷拉下来,刚刚被审讯分散了的注意力,又重新聚焦回那间三楼的豪华套房里,以至于,他不敢低头看自己的手,总感觉自己手上全是沈泽浠的血,他只能偏头看车窗外的风景。
警车驶离高架桥,往拥堵的市区开。开过几条商业街,正到一个十字路口,突然,从斜侧方窜出一辆白色雪佛兰,开车的小警察吓一跳,猛打方向盘躲避。
郁临第一时间看向雪佛兰的司机,透过车窗,他只隐约瞧见对方戴个黑色棒球帽子,还不是很确定。
坐在后方的骆成白和温希同时往一边倒,温希倒在骆成白身上,骆成白头撞在车窗上,一个小巧的香水瓶从他身上滚落。
“又是哪家的公子哥放出来了!交通局那帮人也不管管!”小警察骂骂咧咧。
“他们已经焦头烂额了。”郁临哼了一声,瞄一眼骆成白,“最近几天多出一堆富二代当街飙车,也不知道是跟了谁的风。”
温希迅速起身坐好,骆成白撞得眼冒金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那边,你东西掉了。”温希提醒骆成白。
骆成白看过去,沈泽浠随身携带,现在是他随身携带的一小瓶香水,掉在座椅缝隙里,淡红色的液体在黑色座椅的映衬下,显出如鲜血一般的殷红。
刹那间,沈泽浠肋间的血,身上的血,脸上的血,还有水果刀上的血,他握着水果刀的手上的血,每一处都扎在他眼睛,钉进他脑海里。
他想忽视,完全忽视不掉。
他闭上眼睛,企图躲避大片的鲜血,鼻息间仿佛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一如当年他回到宿舍时,看见一地的内脏残肢,鲜血淋漓。
他的呼吸因为不可避免的并不存在的血腥味而急促起来,心脏激烈挣扎跳动,他觉得缺氧,又觉得窒息。
室友是因为他。
沈泽浠也因为他。
两个人无端出现在他眼前,都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是无声的控诉,他们轮换,交替,渐渐重合。
他们本可以不死的,至少,能撑到有人来救他们。
忽然,骆成白又记起他昨天做的梦。梦里,一片海水中,沈泽浠死了,他胸口插着黑色的雨伞……
在他眼前,室友的脸又替换了沈泽浠的脸,一片海水中,室友死了,胸口插着开得正盛的金盏花……
而他就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常长夏!常长夏!常长夏!!!”
许久之后。
好像是许久之后,骆成白听见温希的声音。
他神情恍惚地抬起头,正对上郁临一双锐利逼人的眼睛,像迎面刺出的匕首,直接让他清醒过来。
“你在冒汗,怎么了?”温希替他捡起小瓶香水,递还给他。
阳光中,温希的眼底更加清澈纯净,没有一丝杂质,这份纯净,感染着骆成白也慢慢安定了心神。
“没事。”骆成白收起小瓶香水,紧紧攥住,就好像沈泽浠每次喷香水时,对他或嫌弃或鄙夷的表情,也被他紧紧攥住了。
“我给你介绍个心理医生吧。”郁临直截了当,“正常人遇上这种事都需要心理疏导。”
“不用。”骆成白拒绝。
“讳疾忌医可不行,发展成PTSD就糟糕了。”
“……”
骆成白不想回应。
因为,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视线继续转向车窗外,车窗外车水马龙川流不息,他在看哪里他要看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眼里的风景朦朦胧胧,室友和沈泽浠的身影浮现并刻进风景里,于是,一切都沦为他们的背景了。
糟糕了。
他捂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