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候的应急手段是,必须转移注意力。
骆成白想起他那位心理医生朋友在给他治疗时说的话。
“喂,温希。”
他强迫自己找个话题跟人聊天,“沈泽浠……他知道沈家和常家的恩怨吗?”
温希想了想,说:“他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不过也是沈家的棋子,和你一样。”
“棋子……他不是沈家少爷吗?”
“那你见过沈家少爷结婚,除了父母,兄弟姊妹一个都没露面的吗?这位‘沈少爷’,只存在于人前。”
郁临也插嘴道:“嗯。沈泽浠在沈家,我也听说一些。他是个私生子,小时候他亲生母亲病死之后,就被送去沈家,沈家一开始还不想收他,是他母亲那边的人威胁沈家说,沈家要是不收他,他们就把这事儿闹大,沈家不得已,才收了沈泽浠。你说,有这样的前提,他怎么可能受重视。”
“但是,沈泽浠确实很像沈老板,心够硬手够黑,对自己也挺狠,能从沈家五个不省心的小辈儿里抢下一口食,还慢慢经营活下来了……”
骆成白主动让自己沉浸到沈泽浠的故事里,听着郁临说了一大堆,他在记忆里搜索关于沈泽浠的事,沈泽浠的事就逐渐清晰起来。
郁临说的对。
许多许多年前,刚到沈家的沈泽浠,何止是不受重视,几乎就是被漠视,被仇视的。
沈泽浠小时候在沈家过得蛮惨的,除了沈家接受媒体采访时,会把他打扮一下,演一出兄友弟恭父慈子孝的戏码,剩余的时间里,谁都能欺负他几下踹他几脚,被佣人看不起是常事,被父母遗忘被弟弟妹妹栽赃戏弄也是常事,被同龄人用各种理由刁难辱骂,吃不上饭更是常事。
那时候,只有偶尔去沈家做客的他——不对,是常长夏,是只有常长夏和沈泽浠一起玩。
从常长夏给了沈泽浠一块西瓜之后,他们就算认识了,一见面就呆在一起。沈泽浠被常长夏带着,有时他们在整座庄园捉迷藏,有时去厨房偷东西吃,有时装鬼吓唬白痴佣人,干了好些调皮捣蛋的恶作剧。
没有常长夏在时,沈泽浠就是个呆呆的很懦弱的人,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完,见到蚂蚱也要害怕很久,见到陌生的人更是扭头就跑。
那时候,看护沈泽浠的第一任管家酗酒嗜赌,喝高兴了就把他捆起来抽一顿,赌输了再把他捆起来抽一顿。沈泽浠或许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不敢哭闹。其他人看见只当没看见,沈老板也从来不过问。
骆成白不明白,沈泽浠就算是私生子,好歹也是沈老板的亲儿子,怎么会被欺负到如此地步。
他一直以为,资本家们的孩子,即便是私生子,也都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至少不会被刁难。
因为……他看的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骆成白又想起来一个。
有一次,沈老板的最宠爱小女儿,把一壶烧得滚开的开水,泼到沈泽浠身上,只是因为沈泽浠没有及时回应她说的话。
沈泽浠疼得晕过去了,沈老板找医生把他随意包扎一下,就关回房间里,要不是正巧那天常家来做客,常长夏爬沈泽浠窗户发现沈泽浠高烧昏迷,沈泽浠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
骆成白想起许多的关于沈泽浠的事,桩桩件件,越来越多,可几乎没有一件是好事。
小时候的沈泽浠,身上总带着伤,有的已经成了疤痕,所以,再热的天气都他只穿长衣长裤。
那时候啊。
除了常长夏,所有人都对沈泽浠的苦难视而不见,也只有常长夏,会陪着沈泽浠一起难过,会小心翼翼地问沈泽浠“疼吗?”,然后捧着沈泽浠的伤口轻轻吹气。
常长夏保护了沈泽浠的小时候,让他不至于活成偏执怨狂的模样。
怪不得。
怪不得,在沈泽浠认出他是常长夏之后,整个人瞬间都变了。从冷漠刻薄,变得温柔开朗。
是卸了一切防备吧?
他真的,等了太久了。
可惜,他不是他世界里的那个常长夏。
骆成白鼻尖泛酸。
他觉得自己找话题找错了,他的状态并没有好转,反而更糟。
郁临的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不过,沈泽浠在沈家也没待几年。十一二岁的时候,就被沈老板赶去单独生活了。沈老板对外宣称是给沈泽浠预备的别墅,别的孩子没有,他独一份。被媒体大肆吹捧,追着舔了好几天。哎。现在的记者啊,嗅觉挺灵敏的,就是眼瞎。”
这件事骆成白也想起来了。
那是沈泽浠搬去新别墅的第一天,邀请常长夏去玩。别墅只有两层还空无一物,就剩个“新”字,跟着他来新别墅的管家和佣人也都一脸晦气,没人肯干活,就连吃饭,还是常长夏掏钱两人出去吃的。
当时的沈泽浠,经过几年在沈家的捶打,不再呆板怯懦了,但一日比一日沉默。
他说,他以为自己乖一点,父亲就会认他,可他好像错了,他又一次没人要了。
常长夏同情心泛滥,一手握着鸡腿一手拍着胸脯保证说,来常家我养你。
饭后回别墅,两人遇上了喝醉酒到处找沈泽浠的管家,管家狂妄得不行,满嘴污言秽语,把他们堵在门口不让进,嚷嚷着要给沈家的杂种点颜色瞧瞧。
管家身后,佣人们都出来看热闹,还有不嫌事大拱火的,管家被人一激,甩手就把酒瓶子飞向沈泽浠,不过,因为他醉酒手抖,酒瓶砸偏了,没砸到沈泽浠,砸在了常长夏脑袋上。
常长夏的头瞬间流血,碎裂的酒瓶渣子刮伤了她的脸,她疼得呜呜哭,沈泽浠也红了眼。
那一次,是沈泽浠第一次还手。
沈泽浠像疯了一样,捡起地上的碎酒瓶,就往管家身上捅。管家和他两人扭打在一起,沈泽浠握着玻璃片往管家眼睛里扎,管家被他的疯狂吓得酒都醒了,赶紧求饶,沈泽浠不管不顾。
最后,管家蜷成一团,脸上破相浑身是伤,他哀求,却无人敢靠近,看热闹的佣人们都跑了,只剩下沈泽浠。
沈泽浠就那么站着,身影孑然,整个人像杀神手中嗜血的利剑,令人胆寒,又伤人伤己。
从那以后,常家不让常长夏再去找沈泽浠了,没多久,沈泽浠的管家死了,沈老板把沈泽浠叫回沈家,又没多久,常家大火灭门,沈泽浠和常长夏两个人彻底断了联系……
骆成白深深地叹气,胸口闷得不行。